大地裂開的聲音，像整座山在呻吟。
演武場東北角塌下去一個三丈方圓的大坑，黑蓮的根莖裸露在坑底，粗如殿柱，墨黑的莖上青筋暴凸，一下一下地搏動——每搏動一次，方圓百丈的地面就漏沙似的往下沉一寸。天樞主臺轟然傾側，紅綢斷落；三十六峰的方向，隱隱傳來冰層碎裂般的脆響——地脈受創，雲海都在顫。
「它斷了糧，成不了氣候，索性玉石俱焚。」裴松聲一把拽住陳洛後領，把他從坑沿拖回來，「拖著青要山的地脈一起爛——地脈一爛，靈機潰散，雲棲宗三千年道場，十年內成廢山！」
高臺上，雲照真人盤膝坐了下去。
老掌教嘴角掛著血，雙手結印按進臺面，整個人青光大盛——元嬰離體半寸，懸在頂門，法力如江河倒灌，順著主臺的陣樞直入地底。他在拿自己的本源填：黑蓮往下扎一尺，他填一尺；扎一丈，填一丈。
「掌教這是燃燒本命！」嚴律目眥欲裂，「陣堂——全力供陣！」
七十二道鎮符的餘力、內門馳援的執事、連馮遠姜負山都被吼著加入了供陣的行列，一雙雙手按上陣線，靈力像百川歸海。可所有人都看得出來：這是在拿人命填天坑。黑蓮是死物，不知疲倦；掌教是人，血肉之軀。
僵局。比拚的是誰先燒完。
陳洛站在坑沿三步外，胸口，燙得已經不是燙了。
殘珮貼著皮肉的地方像扣著一塊燒紅的炭，燙意一波一波往外撞——不是遇靈的溫，不是遇邪的寒，是他從未經歷過的第三種：急。像有什麼東西隔著千年的塵土認出了坑底的仇家，在他心口擂鼓，撞門，嘶喊。
它要出去。
「師父。」陳洛聽見自己的聲音，異樣地平靜，「地火洞窟的石壁，殘珮一照，字就浮出來。黑風寨的密室，它結霜。方才黑蓮開瓣——」他扯開衣襟，那半塊青玉懸在頸間，玉色裡透出前所未有的青光，光紋流轉，像一汪活水，「它燙成這樣。」
「它認得這東西。而且——」少年抬起眼，「它不怕。它在急著咬。」
裴松聲盯著那半塊玉，喉結滾了一下。三十年前磧口的傳言、密卷裡「渡真觀」三個字、故人臨終的託付——電光石火地在他眼裡過了一遍。
「阿洛，那東西下去了，可能就……」
「娘說，珮不離身。」陳洛把頸繩解了下來，攥進掌心，青光從指縫裡淌出來，映亮他半邊臉，「所以，人跟珮一起下去。」
「師父——」他回頭，朝著老人，也朝著奔過來的姜負山，笑了一下，笑得像那年雪夜背著黃麂下山的少年，「獵戶的規矩：自家的狗咬架，主人不能光看著。」
他翻身，躍下了大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