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底是另一個世界。
黑蓮的根莖近在咫尺,殿柱般粗的莖上青筋暴凸,每一次搏動都掀起一陣令骨髓發僵的陰寒。頭頂,掌教的元嬰法力如青色的瀑布傾灌而下;腳下,大地的裂縫深不見底,地脈受創的嗚咽從裂縫深處一陣陣湧上來,像山在哭。
陳洛落地,踉蹌半步,站定。
八層的修為在這裡渺小得可笑——陰寒壓上來的瞬間,他周身的渾氣就被削去了三成。可他沒有停。獵戶進了熊窩就沒有回頭路,何況——
掌心裡,殘珮的青光已經盛得握不住了。
光從他的指縫裡奔湧而出,像捧不住的水。那半塊玉在他掌中震顫、發燙、嗡嗡作響——十七年貼身的涼玉,此刻像一顆終於等到了時辰的心臟。
「娘。」陳洛低聲說,「我不知道這是什麼。您多半也沒全知道。」
「但它想咬。我帶牠來了。」
他張開手掌,攥著頸繩,把殘珮直直按上了黑蓮的莖。
玉,鳴了。
不是玉石相擊的脆響。是鐘——一聲悠遠的、彷彿從千年之前傳來的鐘鳴,自那半塊殘玉裡蕩出來,穿透坑底,穿透大地,穿透滿場的嘶喊與嗚咽。鐘聲過處,天地忽然靜了半息——供陣的手停在半空,掌教低垂的眼睫抬起,裴松聲的鏽劍在鞘中輕吟應和。
然後,光落下來了。
不是青光。是月光——至少陳洛想不出第二個詞。清清冷冷、乾乾淨淨的光從殘珮裡傾瀉而出,漫過蓮莖,漫過坑底,漫過他的手背——光裡有一種古老的秩序感,像雪落深山,像潮水應月,像萬物各歸其位。
黑蓮發出了今日第一聲「痛」的嘶鳴。
墨色的莖在月光裡冒起白煙,青筋一根根癟下去;那股拖著地脈同盡的瘋狂勁道,像霜遇見了朝陽,一寸一寸地融、退、縮。它掙扎著要往地底更深處鑽——月光追著它照,光到之處,地脈的嗚咽竟安定下來,裂縫裡受創的靈機像被一隻手輕輕撫平。
剋星。不——陳洛在光裡忽然明白了,不是剋星。
是歸位。這光不殺它,只是不容它「錯位」——陰種竊據地脈,是錯位;黑蓮吸食生人,是錯位。月光落下來,只做一件事:把錯的,按回原處。
「五行俱備,方能歸一」——石壁上的古字在他心裡轟然作響。原來如此。原來這半塊玉、那面壁、那個消失千年的渡真觀,守的都是同一個「位」字。
殘珮燙得像要熔進他的掌心。月光越來越盛,黑蓮的莖在光裡急速枯縮——
而陳洛的視野,開始發黑。
光不是憑空來的。殘珮在抽他——八層的修為、五濁歸一的渾氣,順著掌心一線,被那半塊玉大口大口地飲著。獵戶的直覺在轟鳴示警,少年卻笑了笑,把另一隻手也按了上去。
「喝吧。」他說,「別客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