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蓮在月光裡，一寸一寸地「回去」。
第二瓣闔攏，第一瓣闔攏；磨盤大的蓮身縮成斗大，縮成拳大；殿柱般的根莖枯成藤，枯成線——月光不焚不斬，只是不容它錯位，它便只能一路退回自己來時的形狀：
一枚拳頭大的、蓮苞模樣的種子，嵌在地脈的裂口裡，奄奄一息。
「就是現在——」
高臺上，燃了半個本源的雲照真人厲喝一聲，雙手結印猛地上提。地脈的潮汐應印而動，如百川排空，順著裂口把那枚枯萎的陰種齊根拱出；老掌教袍袖一捲，青光如手，隔著三百丈把它攝上高臺，七十二道鎮符餘力齊聚，層層裹縛——
陰種離脈，塵埃落定。
大地的嗚咽平息了。塌陷的坑不再擴大，三十六峰方向的脆響停了，靈機重新在山體裡緩緩流淌——受過傷，但傷得有救。演武場上死一樣的寂靜持續了三息，隨即，倖存的三千人爆發出劫後餘生的、哭喊混作一團的聲浪。
沒有人歡呼勝利。人們只是抱著身邊的人，確認彼此都在。
坑底，月光斂盡。
陳洛跪坐在枯萎的蓮根旁，撐著劍，沒有倒。八層的修為被殘珮飲去了十之七八，丹田裡那口渾氣淺得像旱季的溪——可溪底是乾淨的，殘珮飲他的氣，不傷他的根。那半塊玉此刻安安靜靜地懸在他胸前，玉色溫潤，餘光未散，像一個吃飽喝足、心滿意足的孩子。
「阿洛——！」
姜負山第一個跳下坑，蒲扇大的手把他整個撈起來扛上肩。顧青蘆在坑沿接應，銀針、藥丸、湯壺一齊招呼上來，手抖得扎歪了兩針，嘴上的罵聲卻一句沒停——罵著罵著就哽住了。
被扛上坑沿的那一刻，陳洛聽見了滿場的安靜。
三千雙眼睛。
倖存的賓客、疏散回流的香客、供陣脫力的弟子、各宗的觀禮使——所有的目光越過狼藉的演武場，落在少年胸前那半塊猶自瑩瑩發光的青玉上。誰都看見了坑底的月光，誰都看見了黑蓮如何在那光裡枯回一粒種。
竊竊的議論聲像潮水，一圈一圈漫開去：
「那玉……鎮住了魔物……」
「雲棲宗的濁根少年……那是什麼寶貝……」
「渡真……我聽府裡的老供奉說過，像是渡真觀的……」
裴松聲站在人群外圍，聽著那三個字第一次在人前響起，緩緩闔上了眼。
藏了十七年的東西，今日救了一座山，也曝在了天下人眼前。福兮禍兮，從此再無遮掩。
高臺上，雲照真人以袖拭去嘴角的血，望著坑沿那個被兄弟扛著、被姑娘罵著的少年，望了很久很久。然後老掌教轉頭，對身邊的白鬚長老說了一句話，聲音很輕，只有兩人聽見：
「傳老道的令。今夜起——」
「雲棲宗上下，與此子共存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