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比之亂,最終的帳是這樣的:
賓客弟子傷者三百餘,重傷十九,亡者七人——亂中踩踏五人,供陣力竭而逝的老執事一人,還有孫昊。以那日黑蓮的凶險,這份帳輕得近乎奇蹟;可七條命就是七條命,雲棲宗的鐘為此連鳴了七日。
陰種的枯殼由掌教親自封入後山禁地,三重大陣看守。玄陰子遁走,五影殲三擒二——擒下的兩個,眉心閉眼紋在收押當夜同時睜開,魂魄被千里外收走,殮的又是兩具空殼。刑堂上下,沒人意外了。
第五日,執事堂議定性。
議到孫昊,堂上起了爭執。有執事主張記「附逆」——勾結魔修、竊藥資敵、身為引信禍亂大比,樁樁鐵案,該除名譜、傳惡行,以儆效尤。孫長老已自請去職,跪在堂外的雪地裡,一夜白了頭,無人替那個死去的年輕人說一句話。
第六日一早,陳洛拄著劍,走進了大殿。
他的修為還空著,臉色白得像紙,是從病榻上直接過來的。滿堂執事看著這位新科魁首一步一步走到堂中,行禮,然後開口,聲音不大,字字清楚:
「弟子為孫昊,討一句公道。」
「他有罪。竊藥、通敵、投種,弟子親眼所見,樁樁屬實——這些,按律記,弟子無話。」
「可弟子另有三件事,請堂上一併記錄。」他豎起第一根手指,「其一,他受制於邪契,頸纏魂紋,走投無路——嚴執事在東北角親耳聽他說:站在這裡,燈在你們眼皮底下。他明知自己是哨,甘願站成一根死哨。」
「其二,」第二根手指,「燈芯獻魂、黑蓮將成的那一刻,是他自己攥熄了自己。斷的不是燈,是幽冥道整盤棋的糧道。那一下,抵得上七十二道鎮符。」
「其三。」少年的聲音頓了頓,低了下去,卻更重,「大比決賽之前,他攔住弟子,說了四個字——打快一點。弟子當時不解,如今解了:他怕午時三刻,弟子還在臺上。」
「一個附逆的人,不會替他最恨的人擔心。」
滿堂寂靜。
「弟子不求宗門赦他的罪。」陳洛深深一揖,「只求功罪並書:罪照記,功也照記。記他是被幽冥道逼死的雲棲弟子,不是幽冥道的人——一字之差,孫家的祖墳,和堂外跪著的那位老人,後半生就是兩種活法。」
堂上靜了很久。最後開口的是一直旁聽的雲照真人。
「準了。」老掌教說,「譜上記:孫昊,外門弟子,為邪契所困,臨終自斷燈芯,護山有功,罪功相抵,以宗門弟子禮葬。」他望向堂外雪地裡那個白頭的身影,嘆了口氣,「告訴老孫,墓,讓他守。」
散堂後,裴松聲在殿外等著,替徒弟攏了攏大氅。
「為一個算計過你三年的人,拖著空丹田跑一趟。」老人的語氣聽不出褒貶,「值麼?」
「師父教過,」陳洛望著雪地上那個朝他深深叩首的白頭老人,輕聲說,「那一箭,救了一條命,也送了一條命。兩筆帳,都得記著。」
「只記一筆的,都走歪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