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末，大殿論功。
「大比魁首，陳洛。授內門正籍，賜築基丹一枚，居雲海聽濤峰。」掌教親自授賞，那枚溫潤如月的丹丸落進少年掌心時，滿殿目光複雜難言——魁首之賞年年有例，可「鎮蓮救山」四個字，例上沒有。掌教只在授丹時低聲添了一句，只有兩人聽見：「山記你的情。山也會護你的玉。」
「馮遠，決賽亞席，護法之功，擢入內門。」老隊正接過牌符的手穩穩的，眼眶卻紅了——十年，他終於敲開了那扇門。
「姜負山，供陣護民有功，力堂入室，賜《撼山勁》中卷。顧青蘆，藥護全場、破煞有功，擢藥堂執事，破煞醋方以其名入典——」司儀念到這裡頓了頓，滿殿都聽見了那個新詞，「典名：青蘆醋。」
顧青蘆繃著臉領賞，耳朵尖紅得能滴血。姜負山在旁邊嘿嘿直樂，被她一肘子搗在肋上。
賞罰畢，掌教環視滿殿，說了收場的話：
「大比之亂，天下都看見了。有人看見雲棲宗傷了元氣，有人看見魔劫將起——都對。可老道盼著你們記住的，是另一樣。」老人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每一張年輕的臉，「那一日，堵在祠堂門口的、供陣供到暈厥的、抬著傷員在黑氣裡跑的、把最後一甕醋推出去的——沒有一個人往山下跑。」
「山是石頭堆的，宗門不是。宗門是人堆的。」他一揮袖，「散了。該練功練功，該養傷養傷——三年後，老道還要看一場更好的大比。」
當夜，背陰崖。
沒有觀禮的人，沒有香案。裴松聲坐在那方站了一年樁的樁位上，受了陳洛三跪九叩。
「起來吧。」老人的聲音有點啞，「裴聽松平生沒收過徒。你是頭一個，多半也是末一個——規矩我也不懂，就一條：」
「劍以護生。走歪了，我親自清理門戶。」
「弟子記下了。」
夜風掠過風峽，嗚嗚地響，像一聲悠長的應答。師徒二人在崖邊坐了半宿，一壺酒，一張弓，一柄鏽劍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——說磧口，說溪雲村，說娘留下的珮和那句「莫上北荒」。老人聽完那句遺言，沉默了很久很久，最後只說了一句：
「你娘是明白人。北荒的帳，不歸練氣的娃娃管。先長大。」
子時，陳洛照例行功。
被殘珮飲空的丹田，靜養旬日，溪水一寸一寸地回來了——今夜，水滿了。不止滿：經殘珮那一場「痛飲」，他的經脈像被月光洗過一遍，寬了，韌了，渾氣重聚之時，勢如春汛，一夜連過三坎——
四層，六層，八層。
天光微明時，第九道石坎無聲沉底。
練氣九層。圓滿。
陳洛緩緩睜眼，東方既白，雲海在腳下翻湧著金邊。他攤開手掌，那枚築基丹在晨光裡溫潤如月。
再往上，就是築基。就是雲海。就是劍峰上等著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