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的最後一夜，雲海之上的凌霄殿，燈到三更未熄。
「渡真觀三個字已經傳出山了。」白鬚長老的聲音很沉，「東洲各宗的觀禮使親眼看了鎮蓮，回去要如何稟報，攔不住。用不了半年，天下修行人都會知道：雲棲宗有一塊殘珮，剋幽冥，出渡真——覬覦的，就不只幽冥道了。」
「所以呢？」雲照真人問，「收進禁地？奪玉護人，還是奪玉棄人？」
殿內沉默。
「都不。」老掌教自己答了，「那玉認主。強分，玉毀人廢——何況，」他望向殿外翻湧的夜雲，「諸位那日都看見了：三千人性命懸於一線，是那孩子自己跳下去的。玉挑的人，比我們挑的準。」
「珮隨人，人入內門，雲棲護之。」他一錘定音，「傳話下去——誰想動聽濤峰的人，先問過老道這口元嬰，答不答應。」
同一夜，背陰崖。
裴松聲獨自坐在樁位上，望著北方。酒葫蘆掛在腰間，滿的，沒動。三十年了，他頭一回覺得北邊的夜色濃得化不開——玄陰子逃回去了，「裴聽松」三個字和那半塊珮的消息此刻應該已經擺在那位老祖的燈前。
三年蟄伏也好，十年也罷。他認得那頭東西的耐性。
「長吧，阿洛。」老卒對著夜風自言自語，「趕在牠來摘果子之前——長成牠啃不動的樹。」
三月初一，清晨。
外門通往雲海的傳送陣前，落了薄薄一層春雪。姜負山把一個沉甸甸的包袱塞進陳洛懷裡——他娘連夜捎上山的石磨村臘肉；顧青蘆遞過來一只藥囊，彆彆扭扭地別開臉：「內門的丹藥金貴，省著點吃。這裡頭是尋常傷藥……和青蘆醋，一小瓶。防身。」
「內門月試我打上來找你。」姜負山重重擂了他胸口一拳，「劍峰那個約，別忘了帶俺看熱鬧！」
「忘不了。」
陳洛整了整行囊。樺木獵弓，霧字三一七，舊木劍，拓片，半枚木塞，一枚築基丹——還有貼身的、安安靜靜的半塊青玉。他朝送行的人群深深一揖，轉身踏上陣臺。
「站直了上去。」裴松聲最後說，「內門的雲，比外門的霧乾淨，也比外門的霧冷。記著你是從霧底下走上來的——」
「根在底下的樹，風吹不倒。」
白光升起。
失重只有一瞬。再落地時，腳下是雲。
三十六峰在朝陽裡一字排開，飛瀑倒懸，劍氣縱橫；雲海鋪到天邊，燒著金紅的邊。霧線以下的十八年——雪夜的殘珮、測靈臺的嗤笑、四十擔水、七日山路、黑風寨、杏花塢、河灣、妖山、天樞臺——全都沉在腳下那片翻湧的白裡了。
聽濤峰的方向，有劍鳴隱隱，像在催。
十八歲的陳洛站在雲海之上，迎著登山以來看見的第一縷不隔霧的陽光，把胸口的殘珮按了按，邁開了步子。
練氣的路，走完了。
登仙途上，第二步——築基。
（卷一・練氣雲棲，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