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路的執事弟子把他送到半山，朝石階盡頭一指：「聽濤峰，如今就你一戶。掃帚在門後。」說完便乘劍走了，話比外門的雜役還少。
陳洛拾級而上。
洞府是舊的，前一任主人遷去別峰少說有十年：石案上的灰積了一指厚，牆角一叢寄生蘭倒活得精神。他放下行囊，先把胸口的殘珮按了按，然後捲起袖子——四十擔水挑出來的人，掃一座洞府，不算活。
掃到日頭偏西，家當一件一件安置。樺木獵弓掛北牆；舊木劍與霧字三一七並排靠在門後——一柄是溪雲村的雪夜，一柄是外門的霧；拓片收進石龕；姜負山他娘捎的臘肉懸上樑。石磨村的鹹香混著蘭草味，這座空了十年的洞府，忽然就有了點家的樣子。
入夜，濤聲起。
陳洛按著木劍出門。山上，雲海之上，哪來的濤？他循聲繞到峰後——一泓潭，黑沉沉的，四面石壁如削。怪的是水面平得像鏡子，紋絲不動。
濤聲，是從潭底來的。
月上中天，潭心透出一片微茫，他終於看清了：潭底沉著劍。橫的、斜的、斷的，層層疊疊，不知幾百幾千柄——歷代內門劍修洗劍於此，殘鋒退役於此，一潭的劍塚。夜風過山，萬千殘鋒同時輕輕一顫，鳴聲透水而出，匯在一處，就成了濤。
「聽濤峰。」陳洛蹲在潭邊，一聽半宿。
聽著聽著，他聽出了別的：濤聲起伏之間，隱隱有個熟悉的調子——松風劍法起手第一式，「聽風」。師父教劍那年說過，松風不是招，是耳朵。原來這座峰，跟他是舊識。
回洞府時，殘珮貼著心口，涼涼的，安安靜靜。他睡前最後一個念頭很樸素：明日卯時，內門點卯——頭一天，別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