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八,主峰傳送樞紐。
入嶼的隊伍在陣前列隊點名:資格戰八席,各峰保舉二席——劍峰謝驚鴻、斷崖峰首席;藥堂執事二人,顧青蘆居首;力堂役夫四人,姜負山打頭;刑堂護衛四人,領隊的鐵面一出現,隊伍裡的閒話聲齊齊一矮:嚴律。
十八個人,三十日,一座三年才浮一次的倒懸之山。
掌教沒來,來的是首座長老,訓話只有三句:靈乳雲髓,各憑機緣;古府遺藏,宗門三成;活著回來——最後三個字,說得最慢。
散隊前一刻,裴松聲到了。
老卒手裡拎著個小布包,塞進陳洛懷裡:傷藥兩瓶,底下墊著一小截松枝,帶著背陰崖的松脂味。
「雲裡迷了路,聞聞松味,就知道哪邊是家。」師父說得像玩笑,眼睛卻不笑。他把徒弟從頭到腳看了一遍,最後壓低了聲音——
「阿洛,記一句話。秘境裡,雲獸不會騙你,雲不會,山也不會——人會。」老卒的目光掃過長長的隊伍,不在任何人身上停留,「北邊打仗那些年,我埋過的弟兄,一半折在刀上,另一半,折在『巧』上。糧道恰好斷在那天,援軍恰好遲了半日,嚮導恰好病了——去了浮嶼,離太巧的事遠一點。遇上了,先想想它為什麼巧。」
「記下了。」
「去吧。」裴松聲後退一步,抱起了手臂,又恢復成那個曬太陽的閒散樁夫,「歲歲一戰的劍,別折在山裡。」
登陣號令響起。十八人依序踏上陣臺——姜負山朝他咧嘴,顧青蘆背著半人高的藥箱站得筆直,謝驚鴻抱劍闔目,嚴律的鐵面在晨光裡照例沒有表情。
陳洛踏上陣紋的那一刻,胸口忽然微微一涼。
很淡,很快,像雪粒落在皮膚上,一觸即化——涼意起處,彷彿隊伍裡有誰,在他背後極輕極快地回了一次頭。他霍然轉身:藥堂的、力堂的、刑堂的、內門的,一張張臉在白光裡明明滅滅,都端正,都如常。
殘珮已經涼回了原樣,安安靜靜,像什麼都沒說過。
「起陣——」
白光吞沒了十八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