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散盡,先到的是聲音。
風不對——山下的風掠地而走,這裡的風從腳底往頭頂吹。陳洛睜開眼,第一眼看見的是雲:一道雲瀑自嶼底湧上來,貼著崖壁逆流而上,湧過頭頂,散作漫天流雲。
倒懸之山。他們站在朝天的山根上,腳下千丈之外,才是沉在雲海裡的山尖。
古木森森,垂著氣根與流雲;靈機濃得像化不開的晨霧,吸一口,丹田的基臺自己轉了半圈。有內門弟子當場盤膝坐下,捨不得起來——在這裡打坐一日,抵山下三日。
落點是一座上古石陣平臺,石縫裡雲苔斑駁,臺緣泊著半艘朽透的雲舟殘骸。歷屆入嶼者都管這裡叫雲港。
嚴律立規矩,鐵面之下三句話:「三堂紮營雲港,為基。內門尋機緣者,三人成組,晨出暮歸,飛符報平安——誤時者,刑堂記名。」他環視眾人,「山裡什麼都可能有。老規矩:人,比獲物要緊。」
分組時,陳洛自然與姜負山、顧青蘆一組——力堂役夫與藥堂執事本也要輪番出採。謝驚鴻抱著劍,一個人站著。
「劍峰,你的組呢?」嚴律問。
「我即是三人。」
鐵面看了他三息,居然點了頭。
殘珮是從踏上嶼面那一刻起暖的。不指方向,就是暖——像整塊玉泡在溫水裡。遇靈而溫,陳洛低頭想:這座嶼,整座都是「靈」。
夜宿雲港。嶼上沒有真正的夜,雲層透著光,天永遠濛濛亮。陳洛睡不著,索性聽——嶼的聲音很多:獸鳴遠遠近近,雲瀑不緊不慢,古木的氣根一脹一縮,像呼吸。
而在這一切底下,極深極深的地方,有一聲、又一聲,低緩沉穩的搏動。
他睜開眼,望著頭頂的流雲,輕聲說:
「這座山,是活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