垂乳崖在雲港以東三里,崖如覆斗,崖底垂著千百根石鐘乳,白裡透青。靈乳就從乳尖上滲——一滴,要凝一刻鐘。
規矩是歷屆傳下來的:接乳,不鑿乳。玉瓶懸在乳尖下接,接多接少憑耐性;起貪心鑿乳的,乳斷則枯,整根石乳從此一滴不出——嶼上到處是這種被鑿死的斷茬,像一嘴爛牙,替貪心人立著碑。
「急不得。」陳洛把玉瓶一只只懸好,「跟等獵一樣。」
等獵的功夫,出事了。
顧青蘆的藥箱開著,一團白絨絨的東西閃電似的竄過,叼起一只琉璃瓶就跑——四肢短圓,尾巴蓬鬆,通體像一團雲搓的。
「雲貍!」顧青蘆跳起來,「那是我的凝神香!」
姜負山拔腿就追。這一追追出了大熱鬧:雲貍在雲絮裡游,跟魚在水裡一樣,憨貨一頭扎進雲堆,撲空;再撲,又撲空——半個時辰後,力堂首名灰頭土臉地回來,渾身沾滿雲絮,活像剛被雪埋過:「牠、牠會鑽雲!」
陳洛闔眼聽了一刻,朝崖側一指:「窩在那兒。」
貍窩藏在斷乳茬的空腔裡,一窩老小七八隻,窩底鋪著牠們歷年的收藏:琉璃瓶、玉簪、半面銅鏡、一枚褪色的舊劍穗——亮晶晶的,全是歷屆入嶼弟子的「遺產」。
老雲貍抱著凝神香瓶,警惕地盯著三人,喉嚨裡咕嚕咕嚕。
「不能搶。」顧青蘆按住姜負山,「雲獸不沾殺氣——動了手,往後這片崖的雲獸見我們就跑。」
陳洛蹲下來,慢慢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:石磨村臘肉,切了薄薄一片。
嶼上的雲獸食靈機,本不吃人間煙火——可香是香。老雲貍的鼻尖抽了抽,咕嚕聲停了。一炷香後,交易達成:一片臘肉換一只琉璃瓶,銀貨兩訖,老貍還大方地允許顧青蘆隔著三步畫了張貍窩速寫。
「藥堂手札,雲貍條。」她一邊畫一邊記,「性貪香,喜亮物,不可搶、可換——」筆尖頓了頓,補上一句,「臘肉尤佳。」
暮歸時玉瓶收了小半瓶靈乳。姜負山一路都在拍身上的雲絮,拍到營地也沒拍乾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