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遠的輿圖上，嶼腹正中是一塊空白，旁註四個小字：「雲濃，勿入」。
那片地方叫雲根林。嶼上的雲瀑、流雲、雲苔，據說根子都在那裡——林中雲濃如漿，伸手不見指，方向感進去就化了。歷屆不是沒人闖過，都是轉了半日又從原路吐出來，好脾氣的笑笑，壞脾氣的罵山。
陳洛想去看看。
理由他跟兩個同伴說了一半：獵人見不得地圖上有空白。另一半他沒說——這兩日，殘珮的暖意變了。初上嶼時是整塊的暖，像泡在溫水裡；如今那暖有了流向，一絲一絲，全朝著嶼腹去。跟妖山那次一樣：朝那個方向多走一步，深一分；退一步，淡一分。
「去。」姜負山把繩子往腰上一盤，「俺開路。」
「三人成組，正好。」顧青蘆背起藥箱，往裡頭多塞了兩包標記用的藥粉，「迷了路，藥粉循味能走回來。」
雲根林名不虛傳。入林十步，天地就沒了——上下左右全是濃白，連自己的腳都看不見。姜負山在前頭繫繩開路，顧青蘆每隔十步撒一撮藥粉，陳洛走在中間，閉著眼。
眼睛在這裡是廢的，耳朵不是。雲再濃，濃不住聲音：左前方三丈古木的氣根在滴水，右手邊雲瀑的迴聲偏了半分——他把嶼的聲音當星圖，一步一步往「暖」的方向校。
殘珮越來越暖。
一個時辰後，暖意忽然一收——像到了家門口反而屏住了呼吸。前方的濃雲淡了一線，姜負山的火把光暈裡，浮出一個輪廓：
石坊。
兩柱一楣，半埋在雲苔與古藤裡，柱身斑駁，坊楣上兩個字，筆劃像流雲盤成的篆：
乘雲。
坊後崖壁上有一道門的輪廓，門上封著禁制——雲紋在石面下緩緩流轉，摸上去，指尖像按著一層活的雲。
「這是……府邸？」顧青蘆的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是遺澤。」陳洛望著那兩個字，胸口的殘珮暖得像捂了一冬的手爐。他試著推門，紋絲不動；姜負山也上了手，加到十成力，石門連灰都沒掉一粒。
天光將暮，潮聲已落。組規：晨出暮歸。
「標記位置。」陳洛退後一步，朝石坊拱了拱手——對這座三千年的門，也對門後不知在不在的主人，「明日再來。」
回程的路上，殘珮一路涼回去。涼得很慢，像不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