嶼心深潭是一座雲的漏斗:四面崖壁陡直向下收攏,雲渦在潭心緩緩旋轉,百丈蛟軀就臥在渦眼裡,鱗片是壓實的雲,雷紋在鱗下明明滅滅。
兩人伏在潭沿上風處,不動手,先聽。
陳洛闔眼。雲蛟的呼吸進了耳朵:粗,濁,亂——七聲裡搶兩聲,跟安穩二字沾不上邊。再往下聽,牠的心跳……不對,那不是牠的心跳。潭底更深處,另有一個聲音,一下,一下,極輕,極規律——
滴。滴。
不是水聲。水聲圓,這聲音尖,每響一下,潭裡的靈機就往下沉一絲——像有人扎著這座嶼的血管,在一滴一滴地放血。
「潭底有東西。」他壓著聲音,「靈機在被抽走。牠不是守潭——牠是堵不住,急瘋了。」
話音未落,雲渦驟緊。蛟撲了上來。
「按方才說的。」謝驚鴻拔劍迎上,白衣捲進雲渦——這一次不一樣了:陳洛伏在崖沿報點,蛟的每一次換氣、每一記絞勁的頭尾,都先一步到了劍修的耳朵裡。聽瀾不與牠硬碰,貼著雲勁的縫走,纏而不傷——像一根線,把一頭狂獸慢慢繞住。
陳洛趁隙貼著潭壁下探。不入雲渦,脊背貼石,一寸一寸往「滴」聲的方位挪——
看見了。
潭壁陰影裡,一枚黑鐵短釘沒入石中,只露出釘首。釘首上鑄著紋樣:一朵蓮,倒懸。
釘周三尺,雲苔盡枯,枯得發黑——嶼上第一次見到「死」這個顏色。
胸口的殘珮驟然寒如冰霜,密室的寒,破窯的寒——遇邪而寒,這一回,寒得斬釘截鐵。
陳洛盯著那枚釘看了三息,強壓下拔釘的衝動——獵人的老理:套子動了,下套的人就知道了。他把方位、深淺、枯苔的範圍一一記死,貼著潭壁退了上去。
奇的是,他一退,雲蛟的攻勢竟跟著一滯。百丈蛟軀緩緩盤回渦眼,一雙雲瞳隔著雲渦望向兩人,望了很久。
那眼神不是兇。
是求。
回營,直入大帳。陳洛把「倒蓮」二字說出口的那一刻,嚴律的眼神第一次變了——卷一黑風寨密室裡那方倒蓮銅印,刑堂的卷宗裡畫得清清楚楚。
「幽冥道。」鐵面一字一字地說,「秘境裡,有幽冥的人。什麼時候進來的,幾個人,走的哪條路——我們一概不知。」
當夜,雲港的燈火一夜未熄。組規全面收緊,明哨暗哨加了三重;三十日之期,還剩十三天。
而在嶼西的深雲底下,一座枯苔圍成的陣圖前,黑袍人朝著一盞幽綠的骨燈跪下去,聲音壓得比雲還低:
「陣成七分。珮,已入網。——稟老祖:是等果熟,還是先折枝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