備戰的三日,全營演了一齣太平戲。
採收照舊下崖,潮表照舊發放,晚點名照舊唱「初三移營」的章程——戲要演給一個人看,就得全營都入戲。暗地裡,壘牆一夜厚了三尺,牆基裡埋著姜負山的巧思:鬆的一段,看著結實,一推就塌——塌向外。
顧青蘆的三甕醋擺成了品字。封泥啟了一線,酸氣若有似無地繞著營門三向。她拍拍甕沿,像拍老伙計的肩:「大比那年你們守過一回棚,這回,守個營。」
陳洛與謝驚鴻演練報點。哨音定了八個:短是方位,長是距離,兩短一長是「換氣的空當」——劍修聽完,只提了一個要求:「報空當,提前半息。我的劍,比你的哨快。」
陳洛照辦,心裡明白這不是託大,是實話。
七月初一午後,山上的回符到了。
嚴律拆符的手停了很久。符上八個字:「已悉。如期開潮接應。」
「急符報的是幽冥滲透。」他把符紙遞給陳洛,聲音平得反常,「宗門的回覆,像在回一封問安帖。」
陳洛把那八個字看了三遍。沒有問滲透詳情,沒有問陰釘形制,沒有增援方略,連一句「查隨行名籍」都沒有——太平淡了。平淡得像那份急符根本沒被人「讀」過,只被人「收」了。
師父的話又浮上來:太巧的事,先想想它為什麼巧。
「山上有人不想讓這件事響。」他把符紙還回去。
「回山再算。」嚴律把符紙湊到燈上,看著它燒成灰,「眼下——先活著回山。」
入夜,呂承照常出營,把「初三移營」的最後確認傳了出去。高崖上的陳洛聽著那一縷針嘯沒入深雲,聽著雲底那一聲鴉叫回應——魚,咬死了鉤。
然後,他看見了此生難忘的第二幕:
雲光暗了。
嶼上本無夜——雲層透光,天永遠濛濛亮。可這一晚,光從嶼西開始,一寸一寸地熄,像有一隻手沿著嶼把燈一盞一盞捻滅。雲苔的微光、雲瀑的銀線、天邊的濛白——半個時辰裡,全嶼沉進了墨一樣的黑。
殘珮寒得像一塊冰貼在心口。
嶼上的第一個夜,是人造的。
陳洛摸黑回營,路過醫帳,聽見裡面顧青蘆還在碼她的瓷瓶,一只,一只,穩得像更漏。他沒進去,只朝帳影低聲說了一句:
「睡一個時辰。明夜——都活著回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