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冥沒有等初三。
七月初二，子時。全嶼的黑暗深處先起了一聲低嘯，接著，抽靈陣全開——營壘之外，靈機像退潮一樣嘩嘩地往西矮下去，眾人只覺丹田一沉，行功滯了半拍，彷彿一夜之間修為跌回半個境界。營壘之內，雲根石的錨圈嗡嗡發燙，圈裡的靈機被死死釘住，紋絲不動。
風眼守住了。
然後，霧來了。
墨黑的夜裡看不見霧，可聞得到——腥甜，涼，貼著地皮漫過壘牆的縫。霧過三息，聲音就到了：
「洛兒……洛兒，冷……」
雪夜裡咽了氣的聲音。陳洛握劍的手緊了一緊——胸口殘珮寒得刺骨，把那點恍惚凍得清清楚楚。會喊你的，都不是人。
霧裡的聲音越來越多：有役夫的娘，有弟子的亡兄，有孫昊——「打快一點」四個字在霧裡拖得又黏又長，像從水底撈上來的。營中有年輕弟子的呼吸亂了，腳步不由自主往壘邊挪——
凝神香的青煙恰在此時繞帳一周，酸冽的醋氣跟著壓過腥甜。那些聲音像被燙了一下，齊齊一縮。
「穩住！」嚴律的喝聲像鐵鍊砸地，「香在，醋在，牆在——各守各位！」
第一波攻勢貼著霧來。三道黑影撲西南角——正是姜負山那段「鬆」牆。牆應手而塌，塌向外，三道黑影摔進壘下的陷坑，坑底埋的不是尖樁，是醋浸的柴捆——邪修沾醋如沸，坑裡霎時騰起白煙與嘶嚎。嚴律的刑刀順著慘叫聲落下去，斬了打頭的一個。
攻勢一滯。
霧的深處，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，不高，卻讓整片黑夜都靜了：
「交出玉，餘者活。」
回答他的是一道劍光。聽瀾出鞘，白衣在墨黑裡亮得像一道雪線——謝驚鴻一劍把最近的一團霧犁開三丈，露出霧後探頭探腦的猙獰面孔。
「雲棲宗內門，」劍修的聲音比劍還冷，「不跟鴉講價。」
兩軍在壘牆兩側僵持的那一瞬，陳洛看向嚴律。鐵面在火把光裡朝他一點頭——時候到了。它全力攻營，陣眼那頭，此刻最空。
陳洛與謝驚鴻退後三步，一矮身，沒入營後的黑暗。
身後，喊殺聲重新炸起。身前，是伸手不見五指的三里夜路，和一枚等著被拔掉的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