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潭的雲渦在黑暗裡轉，只有雷紋的微光還在蛟鱗下明明滅滅。
雲蛟看見他們了。
百丈蛟軀動了一動——沒有撲。牠緩緩地、極慢地盤開身子，把臥了不知多少年的潭壁讓了出來，一雙雲瞳在黑暗裡望著兩人，喉底滾出一聲低鳴，像嗚咽，又像催促。
牠懂了。從上次那兩個人退走時，牠就懂了。
「守著上頭。」陳洛把外袍一脫，貼著潭壁下到陰釘的位置。謝驚鴻拄劍立在潭沿，白衣獵獵——最後一道保險。
近了看，釘首的倒蓮紋裡凝著一層黑膜，像瞼，像一隻閉著的眼。釘周的枯苔又擴了一圈，死黑蔓延，「滴、滴」的抽靈聲急促得像漏底的沙壺——陣在催命，釘在超支。
陳洛把殘珮解下來，纏在右掌，青光透指。
手一搭上釘首，反噬就來了：黑氣順著指縫往肉裡鑽，活物一樣，又冷又黏——青光一亮，黑氣嗤地縮回去。一進一退，像兩隻手在他掌心裡角力。
「拔了。」他咬牙，腰馬合一，運起全身渾一的靈力——
一寸。釘身在石中發出刺耳的摩擦聲，整面潭壁嗡嗡震顫。
又一寸。黑氣暴起，纏上他整條右臂，寒意直透骨髓；青光隨之大盛，一寸一寸把黑氣燒回去。謝驚鴻的劍氣自上而下，貼著釘身把岩石剝開一圈——
「起！」
三尺長的陰釘轟然離石。
那一瞬間，整座浮嶼都聽見了：釘孔裡先是死一樣的靜，然後——嗡。地脈深處那一聲搏動，沉沉地、穩穩地，落回了原來的節拍。
全嶼的燈，亮了回來。
雲苔的微光從嶼東開始，一片一片重新燃起，像有人把捻滅的燈一盞一盞點回去；雲瀑的銀線復流，靈機轟然回灌，漲得比十日來任何一次靈潮都高。黑夜土崩瓦解，濛濛的雲光重臨，天地重新有了模樣。
雲蛟仰天長吟。
那一聲直上雲霄，撼得滿嶼流雲翻捲——不是威嚇，是十幾日堵在胸口的一口氣，終於吐出來了。吟罷，百丈蛟軀俯低，大得像一面雲做的山坡，雲瞳望著陳洛，再明白不過。
「牠要馱我們。」陳洛把發燙的殘珮繫回頸間，翻身上了蛟背，朝謝驚鴻伸手，「營裡那頭——該我們回去收帳了。」
謝驚鴻看著那面「山坡」，平生第一次露出一點近乎遲疑的神色，隨即一躍而上。
蛟軀破雲，直撲雲港。風在耳邊嘶吼，陳洛握著手裡那枚死沉的陰釘，只有一個念頭：
墨鴉，你的陣，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