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帳裡,顧青蘆的手沒有停過。
傷員一個接一個抬進來:燎傷的,被邪音攝了心神抽搐的,爪傷的——爪傷最麻煩,傷口周圍的靈力麻痺潰散,得先拿藥醋洗淨邪氣才能下針。她洗、扎、包紮,像在藥堂晒藥一樣,一份一份,穩得像更漏。
醜時三刻,壘牆西南角轟然一聲。
真破了——不是姜負山設的那段假牆,是硬生生被魔火轟開的豁口。兩條黑影穿煙而入,不撲哨位,不撲糧草,直取營心的醫帳——傷員是質,藥是命,幽冥的算盤打得又毒又準。
帳簾撕裂的那一瞬,顧青蘆把最近的傷員往身後一推,另一隻手已經扣住了帳角那甕醋的封泥。
第一條黑影探爪進帳——她整甕醋兜頭潑了過去。
邪修沾醋如沸。那人渾身騰起白煙,慘嚎著滿地打滾;顧青蘆欺身而上,三根銀針快如閃電,封目,封喉,封膻中——藥堂執事的手,扎穴位比繡花還準。
可第二條黑影已經到了。
蝕脈爪帶著腥風罩向她的面門,近得她能看清爪尖上凝的黑膜——潑出去的醋甕空了,銀針來不及回手,她心裡奇異地並不慌,只是想:藥箱要倒了,裡頭是給阿洛留的雲芝——
整面帳壁,塌了。
不是被打塌的——是被撞塌的。半根營柱橫掃進來,帶著一聲她聽了半輩子的大嗓門:「離俺妹子遠點——!」
姜負山像一堵會跑的牆撞了進來,營柱掃開爪影,順勢把顧青蘆和身後的傷員整個護在背後。邪修的爪落不到別處,五指盡數扣進他的肩背——嗤的一聲,血霧噴出來,蝕脈爪穿透了皮肉,黑氣順著傷口往裡鑽。
憨貨連哼都沒哼一聲。
他反手死死抱住那條黑影,撼山勁十成十地炸開,抱著人,朝著壘牆的斷茬,一頭撞了過去——轟。
塵煙落定,邪修昏死在碎石裡。姜負山靠著斷牆滑坐下去,肩背血肉模糊,臉白得像嶼上的雲,卻還衝跑過來的顧青蘆咧了咧嘴:
「青蘆……俺這回,也沒躺著……」
「閉嘴!」她的眼淚砸在傷口上,手上的針卻穩得可怕,封脈,鎮邪,止血,一氣呵成,「不許說話!不許睡!姜負山,你看著我——」
就在這時,燈亮了。
全嶼的雲光自東而西一片一片燃回來,靈機轟然回灌——營裡營外,所有人都在這突如其來的天光裡怔了一瞬。緊接著,一聲蛟吟撼徹雲海,百丈蛟軀馱著兩道人影破雲而至,直撞進霧陣最深處——
邪霧四散奔逃,像見了天敵。
顧青蘆按著姜負山的傷口,抬頭望著那道從天而降的雲色巨影,聽見自己發著抖的聲音裡,第一次帶上了哭腔的笑:
「回來了……都回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