陣塌,霧散,蛟臨——墨鴉知道敗局定了。
可他沒有走。黑袍陰使從潰散的邪霧裡直射而出,快得不像築基圓滿該有的速度——那是燃了修為的亡命之速。他不奔營門,不奔破口,直取雲蛟背上那個握著陰釘的年輕人:
敗可以,珮必須到手。老祖的令,比命重。
「下來!」
蝕脈爪破空,謝驚鴻的劍與嚴律的刑刀同時封到,硬生生把這一撲截斜了半尺——墨鴉半空扭身,五指還是搆到了陳洛的胸口,一把攥住了那半塊青玉——
嗤。
像五根手指同時按上了燒紅的烙鐵。青光暴起,陰使掌心的黑膜燒穿見骨,他悶哼一聲脫手——卷一鎮蓮的那道光,司歸位,不司殺伐;可邪物要強奪它,它燙。
而這半尺的遲滯,半息的脫手,在三面合圍裡就是生死。
雲蛟的尾巴到了。
百丈蛟尾橫掃,帶著整面雲牆的勢——墨鴉在半空中被結結實實拍中,黑袍像一片破葉子,直直墜進嶼緣外翻湧的雲淵,眨眼沒了蹤影。生死不知。
餘下的邪修再無戰心。嚴律刀落如律:斬三,擒三——加上崖壁上釘著的那個,醫帳裡昏死的那個,帳算清了。
亂軍將定的最後一刻,東營門那裡起了一陣極輕的響動——門栓,被人從裡面抽開了半尺。
「呂承。」
嚴律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,平靜得可怕。斥候抽栓的手僵在半空,沒有回頭,也沒有辯——他緩緩鬆開手,任由自己的舊上司把他按跪在地。搜身:半枚骨符,白森森的,從貼身的衣縫裡摸了出來。
殘珮在陳洛胸口驟然一寒——登陣那天的涼,此刻對上了臉。
「為什麼。」嚴律問。三個字,沒有問號。
「三年前,青河坊外。」呂承的聲音啞得像磨過砂石,「內子和小女,被他們擄去北荒。骨燈為質——燈亮著,人活著;我遞一回消息,燈亮一個月。」他終於抬起頭,臉上沒有淚,只有一種燒盡了的灰白,「大人,我的孩子,七歲。」
火把劈啪。全營靜得能聽見傷員的呻吟。
嚴律看著自己帶了六年的兵,鐵面在火光裡紋絲不動,看不出是怒是哀。良久,他轉身,對記功的弟子說了一句:
「傷亡冊。東哨,王五,歿——」頓了頓,「他是替你死的。寫上。」
呂承伏在地上,這一次,哭出了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