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訊房的底錄，第四日呈了堂——比限期遲了一日，理由充分：底錄年檢，卷冊調閱需三堂聯署。
呈上來的底錄完好無缺，只有一處例外：浮嶼開潮前後那一旬的收發錄，恰好在去年雨季受了潮，字跡糊了大半。管庫的弟子叩首請罪，說庫房漏雨是實情，修繕的工單都在——工單也真的在。
會審至此，明面上能走的路，全走完了。結案文書寫得四平八穩：幽冥道潛入秘境布陣截殺，斬俘各若干；附逆弟子呂承，脅從，待議；山上接應線，「查無實據」。
四個字，蓋棺。
當夜，刑堂靜室，一盞燈。嚴律鋪開一張紙，提筆，一行一行地寫。
「嶼西查探，查無所獲——呂承，已明。」
「急符報滲透，回符八字，如問安帖——傳訊房，經誰的手，不明。」
「歸山當日，執法堂候於山門，人證物證盡收——依門規，合章程。」
「俘虜六去其二，傷重不治——醫理無誤，屍格無缺。」
「陰釘化水——《邪物志》有典。」
「底錄糊頁——雨漬有據，工單有存。」
六行寫完，他把筆放下，將紙推到陳洛面前：「你看這張帳。」
陳洛從頭看到尾，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背往上爬。單看每一行，都是意外，都是規矩，都挑不出錯；可六行擺在一起——
「太乾淨了。」他說。
「嗯。」嚴律的聲音在燈影裡沉沉的，「本座辦了三百年案子的衙門，教過我一句話：最乾淨的帳，往往是洗過的。真正的意外會留毛邊——只有人手，才會把每一根毛邊都剪掉。」
「而且這隻手，」鐵面的指節在那張紙上輕輕一敲，「熟讀章程，身在局中，借規矩行事，用典籍遮眼。它不在山下——它坐在堂上。」
靜室裡燈花爆了一聲。兩人都沒有再說那個呼之欲出的範圍：三堂會審，坐在堂上的，攏共幾人。
「查嗎？」陳洛問。
「查。但不是現在，不是這樣查。」嚴律把那張紙湊到燈上，看著六行字捲成灰，「它剪了這麼多毛邊，說明它怕——怕的東西還在山上。我們一動，它就縮死不動了。」
「所以？」
「所以收線。」鐵面吹熄了燈，靜室裡只剩窗外的月色，「你回聽濤峰，練功，赴約，走你的路——把自己活成一塊它不得不再伸手的餌。刑堂的線，本座來收。」
「記住掌教的話：少走夜路。」黑暗裡，嚴律的聲音最後響起，「下一次它再伸手——毛邊，就是本座的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