判決文書貼出來那日，山上議論了半天。
附逆通敵，按門規本當廢修為、逐出山門——逐出山門四個字，對呂承這樣的人就是死：幽冥的骨燈還亮著，出了山門，他活不過三日，妻女的燈也就跟著滅了。
文書上的硃批改了後半句：廢修為，思過崖面壁十年。
硃批只有掌教能落。聽說執法堂擬文時原是「逐出」，硃筆勾了，旁註一行小字：「燈滅之前，人不先滅。」
送呂承上思過崖的差事，陳洛討來了。
一路無話。呂承的修為已廢，走山路走得很慢，喘。快到崖口時，他忽然開口：「陳師弟，嶼上送的飯，多謝。」
「你留著命，」陳洛說，「就有見到她們的那天。宗門遲早打到北荒去。」
呂承笑了笑，沒接這句——三年的骨燈熬下來，他不敢信這麼大的話了。他停下腳步，回頭望了一眼山下層層疊疊的雲，像要把這一眼存夠十年，然後壓低了聲音，語速忽然變快：
「聽著。有件事，堂上我沒說——不是瞞，是說了也入不了案：沒有實物，只有我的眼睛。」
「三年，我遞訊二十七回。骨符傳訊，訊出即斷，這是實話。可每回遞完訊，隔三五日，我會在外門雜役房的門縫裡收到一枚回執——火漆封的空籤，火漆上壓著鴉爪紋，見紋即知：訊已收到，燈續一月。」
「火漆籤我不敢留，每回看過即毀。可我是斥候——」他的眼睛在瘦削的臉上亮了一下，是那個專業的呂承最後一次露面，「斥候記細節。三年二十七枚，鴉爪的刻痕，換過三種。前一年，爪尖三分叉；中間一年，叉口帶鉤；最後這一年，鉤上多一點。」
「刻痕即私印。」呂承一字一字地說，「山上接我訊的，要麼換過三個人——要麼，一個人，換過三枚印。查印的路子我沒有了。你有耳朵，你會等。」
崖口的守衛已經在望。呂承直起身，恢復成那個沉默的犯人，邁過禁制的門檻前，最後說了一句：
「卷宗，替我看著。十年後——我還要看著它結案。」
禁制的光幕在他身後合攏。陳洛站在崖口，把三種鴉爪刻痕在心裡描了三遍，描進了骨頭裡。
下山的路上，晚霞燒紅了半邊雲海。他想：帳上又多了一行——而這一行，堂上那隻手，還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