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十,背陰崖。
樁位還是那幾根,老卒還是靠著曬太陽的姿勢,只是聽徒弟講浮嶼的時候,酒葫蘆一直沒有開。
陳洛講得很細。雲港的規矩,鯨歌的潮,乘雲府的白灰與蒲團;陰釘,骨符,人造的夜;拔釘那一瞬全嶼復明,雲蛟的長吟。裴松聲多數時候閉著眼聽,偶爾問一句,問的全是行伍的角度——「哨位怎麼排的」「撤傷員走的哪條線」「嚴律斬第一個人用了幾刀」。
講到手札,陳洛放慢了。
「坊楣上兩個字,乘雲。手札上說,那一脈守著浮嶼三千年——浮嶼本名,渡雲臺。」
握著葫蘆的手,緊了一緊。
很輕,很快,若不是這隻手就搭在陳洛眼前的樁頭上,他不會看見:指節收攏,青筋一現,隨即鬆開,像什麼都沒發生。
「念下去。」師父說。
「吾乘雲一脈,守渡雲臺三千載。雲上有途,途斷於劫。臺存人去,待後來者。」
背陰崖靜了很久。崖下的霧一團一團地翻,像三十年都沒翻完。
「師父,」陳洛輕聲問,「渡雲臺——您聽過?」
裴松聲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終於拔開了葫蘆塞,仰頭喝了一大口,喝得比往常任何一次都慢。放下葫蘆時,老卒望著北邊,眼神很遠,遠得越過了雲海、越過了東洲,落在某個陳洛沒去過的、風雪呼嘯的地方。
「阿洛。」他說,「為師這條命裡,欠著幾筆帳。有磧口的,有磧口之前的——有一筆,欠了三十年,跟你娘留給你的那塊玉,說不定是同一本帳上的。」
陳洛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「別問。」裴松聲抬手,止住他到了嘴邊的話,「不是不講——是現在講,對你沒好處。知道得太早的人,藏不住事;藏不住事的人,活不長。這座山上,眼下正有一雙眼睛在等你藏不住。」
他把葫蘆塞好,拍了拍徒弟的肩,語氣忽然又鬆回那個閒散的樁夫:
「等你中期坐穩——穩,不是到;到了還得站住——北荒的舊帳,為師一件一件講給你。一件不落。」
下山的時候,暮色四合。陳洛走出十幾步,聽力所及的極遠處,背陰崖上飄來一句極低的自語,輕得像老卒在跟葫蘆說話:
「守橋守到雲上來了……老哥,你說這算不算,殊途同歸。」
陳洛的腳步頓了頓,沒有回頭。
橋。他把這個字收好,跟三種鴉爪刻痕放在一起——藏進骨頭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