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，馮遠提著兩壺山下捎來的桂子酒上了聽濤峰。
「賀你中期。」老隊正把酒往石案上一放，自己先坐下了，「順帶——說點酒才壓得住的事。」
山下的消息是他外門的老關係捎的：入秋以來，青河坊的行商圈子裡起了些怪風聲。北荒邊市上「收皮貨的」陡然多了——出手闊綽，不問價錢，收的卻不是皮貨，是消息：東洲各宗的動向、大比的名次、雲棲宗誰入了內門。
「還有更邪的。」馮遠壓低聲音，「跑北線的老商隊，最近寧可繞遠三百里走西口——說是北荒邊上，夜裡能聽見『燈會』。荒地裡，一片一片的綠燈，成百上千，亮一夜，天明就沒。」
骨燈。陳洛的指尖在酒盞沿上停住了。
成百上千盞骨燈同夜齊亮——那不是燈會，是點卯。幽冥道在清點他們的「燈」，像出征前清點糧草。
「宗門知道嗎？」
「刑堂的塘報比我的酒快。」馮遠呷了一口，「嚴律那邊，聽說北線的暗樁已經加了三倍。」他看著陳洛，「我一個帶過隊的老斥候，就說一句：雷在天邊響，聽著遠——可雲要是往這邊走，就不遠了。」
山上倒是一派熱鬧。秋季季評在即，真傳之選的風聲一年比一年真：七席真傳空著兩席，都傳掌教今秋必點新人——呼聲最高的自然是謝驚鴻，劍峰首席、浮嶼斬邪的歷練，十九歲的築基劍修，把「天才」兩個字寫得明明白白。也有零星的聲音提到另一個名字，提到「濁根」「拔釘」「潮表」——說的人自己都笑：入內門不足半年，說笑罷了。
酒過三巡，馮遠下山。陳洛獨自坐在潭邊，就著月色又坐了一個時辰。
中期了。臂傷的義兄在力堂養傷等開坯，藥堂的姑娘簽子上寫「別驕傲」，師父的舊帳講了一半留一半，嚴律的木匣藏在石龕最深處，思過崖上有一雙等著看結案的眼睛——還有北邊，成百上千盞骨燈，亮了一夜。
登仙途走到這裡，他忽然覺得，路不是自己一個人在走了。
同一時刻，執法堂深處的一間靜室。
燈下，清癯的長老獨坐，三綹長鬚梳理得一絲不苟。他從袖中取出半枚白森森的骨符，拇指在鴉爪刻痕上緩緩摩挲——鉤上多一點的那一種。
「果快熟了。」他對著骨符，聲音溫和得像三月的風，「稟老祖：築基中期，珮養得極好。三年之約——」
骨符幽幽亮起一點綠。
「不必等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