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二，妖山。
一日的山路，三人走得不緊不慢：陳洛、姜負山，還有騾背上顛了一路的王老師傅——老人家死活要親自來，「淬嶼骨這種事，五十年撞不上一回，老漢死也要死在爐邊上」。
秋深了，妖山的林子燒成一片金紅。走到狼界的石樑前，陳洛停下，照一年前的老規矩：解劍，卸弓，兵器全數包好負在背後——收兵器走狼界，是獵人對山主的禮數。
姜負山把新開坯用的錘具也一併捆了，捆完還朝林子裡喊：「大王！俺們又來啦——借個道！」
「你小點聲。」王老師傅的腿肚子直哆嗦。
林子靜了半晌。然後，崖頭的金紅樹浪分開一線，那頭獨目的巨狼踱了出來——赤鬃如火，一目如燈，居高臨下地俯視三人。一年不見，狼王的鬃毛更盛，那隻獨目掃過三人背後捆紮嚴實的兵器，在陳洛臉上停了停。
牠認得。
陳洛上前一步，從行囊裡取出一包東西，解開，擺在石樑上：石磨村臘肉，整整半扇——姜負山他娘聽說要進妖山，連夜捎上山的，附話一句「給山大王帶個手信」。
狼王低頭嗅了嗅，獨目又抬起來，望向陳洛胸口——那裡貼身藏著殘珮。一人一狼對視了三息，狼王喉間滾出一聲不高的低吼，聲音裡沒有敵意，倒像是……確認了什麼。
牠側過身，讓開了石樑。
「多謝山主。」陳洛抱拳，帶著兩人快步過樑。走出百步回頭，狼王還立在崖頭望著他們，金紅的樹浪在牠身後翻湧。
「牠記得咱們。」姜負山感慨。
「牠記得的是規矩。」陳洛說，「山裡的東西，記仇，也記禮。」
地火眼在溪谷深處，白霧蒸騰的老地方。一年過去，塌陷的洞府入口已被宗門封了禁制，孫昊投種的那口地火眼卻依舊——黑蓮種早被掌教拔走，火眼裡只剩純淨的地火，咕嘟咕嘟，燒得安分。
三人在火眼旁紮下鍛爐。王老師傅圍著火眼看了一圈又一圈，激動得鬍子直翹：「好火！地脈裡直通上來的火，帶著地氣——明日開淬！」
夜裡，陳洛守著頭一班火。溪谷的白霧裡，遠遠近近有妖獸的眼睛明明滅滅，卻沒有一雙敢越過狼界的石樑。
殘珮貼著心口，微微地溫——像故地重遊的人，認出了老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