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火淬嶼骨，淬了三回。
第一淬，雲根石在地火裡浸了一夜。天明時石身透出暗紅，像一塊燒透的鐵——王老師傅拿小錘輕輕一敲，石面上，落下了開天闢地的第一個白印。
「服了！」老人家一嗓子把溪谷的鳥都驚飛了，「起錘——趁它服！」
掄錘的活，從頭到尾是姜負山自己的。力堂的規矩：自己的兵，自己鍛——師傅指路，火候師傅看，錘，得自己掄。
第二淬之後開形。姜負山赤著上身，掄圓了臂膀，一錘一錘往下砸。嶼骨沉，錘也沉，每一錘落下，溪谷裡都嗡的一聲回響，白霧震得四散。他的右臂傷根未除，掄到百錘之外隱隱發沉——憨貨咬著牙換了口訣，撼山勁沉腰換勁，把臂上的沉勁借給錘頭：
「沉點好——」轟。「掄鎚穩——」轟。
打到第三淬，鎚頭成形了：斗大一顆，八面墩平，不開刃，不雕紋，粗看就是一塊方了吧唧的黑石頭墩在長柄上——細看才見八面墩壁上一圈一圈的鍛紋，像磨盤的齒。
七百錘整。姜負山掄完最後一錘，往地上一坐，喘得像一頭牛，笑得也像一頭牛。
「取個名吧。」王老師傅摩挲著鎚頭，愛不釋手，「兵成要有名，名正才壓得住性。」
姜負山盯著自己的兵看了半晌。八面墩平，一身鍛紋如磨齒，沉得像能碾碎一座山——憨貨一拍大腿：
「大磨！」
「就叫大磨。」他咧著嘴，眼睛卻有點紅，「俺們石磨村的磨。俺爹推了一輩子，俺爺爺推了一輩子——磨這東西，不快，不利，可只要它轉起來，天底下沒有它碾不碎的東西。」
王老師傅品了品，重重點頭：「好名。比什麼『霸』啊『神』啊的實在。」
回程的山路上，姜負山把大磨負在背後，走一路，回頭看一路，像娶了新媳婦。過狼界石樑時，狼王又出現在崖頭——這回牠只遠遠看了一眼那柄新鎚，喉間低低滾了一聲，像是點評。
「大王也說好！」姜負山樂得見牙不見眼。
暮色進山門。兄弟倆在岔路口分手，一個回力堂，一個上聽濤峰。走出幾步，姜負山忽然在身後喊：
「阿洛！」
陳洛回頭。憨貨負著大磨站在暮色裡，咧著嘴：
「下回再有人衝你伸爪子——」他把鎚柄往掌心一墩，咚的一聲悶響，「俺的磨，轉得動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