換劍的事,陳洛其實一直在琢磨——只是琢磨的路子跟旁人不同。
旁人換劍,去器閣挑,或者攢靈石請鍛峰打。他捨不得霧字三一七,也知道謝驚鴻說得對:中期的靈力灌進外門制式的鐵劍,劍身已經開始發顫,像小馬拉大車。可每回動了去器閣的念頭,夜裡聽著潭底的濤聲,總覺得哪裡不對——
像家裡明明有人等著,你卻要出門去相親。
九月十二夜,他聽出來了。
無風,潭平,萬千殘鋒的鳴聲如常起伏——就在這片熟得不能再熟的濤聲裡,有一個調子,跟別的不一樣。別的劍鳴應和的是風、是月、是彼此;只有那一縷,低低的,緩緩的,一起一伏——
應和的是他的呼吸。
他吸氣,那鳴聲揚一分;他吐氣,那鳴聲沉一分。他屏息——潭底靜了一瞬,隨即那調子輕輕一挑,像在催:聽見了?
聽見了。半年了,原來不是他在聽潭,是潭裡有東西,一直在聽他。
陳洛脫了外袍,直下寒潭。
潭水深處墨黑一片,殘鋒如林,橫斜倒插,鏽的斷的層層疊疊——三十年來,內門多少弟子聽過「潭底藏劍」的傳說,多少人潛下來求過,撈上去的只有鏽鐵。可陳洛不用眼睛找。他閉著眼往下沉,循著那縷應和呼吸的鳴聲,穿過劍林,一直沉到潭底最深處——
一柄劍,斜插在潭心的岩縫裡。
無鞘。劍身烏沉沉的,不映光,三尺二寸,無銘無飾,樸素得像一截燒火棍。可陳洛的手在水裡碰到劍柄的那一刻,整座劍潭的濤聲,霎時靜了。
萬千殘鋒,齊齊噤聲——像滿堂的兵,看著主帥的佩劍認人。
他握住劍柄,輕輕一提。
三十年紋絲不動的劍,隨手而出,順滑得像從水裡撈起一縷月光。
破水而出的剎那,劍身一聲清鳴,低緩,沉穩,不似聽瀾的清越——像潮頭撞上礁石,退開,再湧上來。滿潭殘鋒轟然齊應,濤聲大作,比任何一夜都響。
陳洛立在潭邊,水順著他的髮梢往下淌。他把劍平舉在月色裡看了很久,入手極沉——比霧字三一七沉了三倍不止——可這沉不墜手,像本來就長在他臂上。
「你聽了我半年。」他對劍說,「我竟不知道。」
劍身低低一鳴,算是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