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一,顧青蘆把一包醒酒的藥託給陳洛:「送背陰崖去。」
「師父喝酒,何時用過醒酒藥?」
「今天會用。」她的聲音低下去,「藥堂的老人說的——你師父每年十月初一都會大醉一場,醉到第二天起不來樁。三十年,年年如此。今年……是第三十年。」
陳洛揣著藥上背陰崖時,月亮剛爬上崖頭。
老卒果然醉了。三只空葫蘆橫在樁位邊上,人靠著崖壁坐著,眼睛望著北邊,望得直直的。聽見腳步聲,他也不回頭,只拍了拍身邊的石頭。
陳洛坐下。師徒倆對著北邊的夜色,誰都沒說話。
不知過了多久,裴松聲把腰間那只從不離身的酒葫蘆解了下來——不是喝,是擦。粗糙的拇指在葫蘆腰上一處磨得快平的舊刻痕上,一遍一遍地擦,擦得那樣輕,像在擦一件會碎的東西。
「阿洛,你看。」他把葫蘆舉到月光底下。
月色斜斜地照過來,那處磨平的刻痕在光影裡顯出了底子:戈形交錯,底下托著半輪殘月——陳洛的呼吸一窒。這個徽記他見過:兩年前的雪夜,火光掠過葫蘆腰的那一瞬。他記了兩年,沒敢問。
「戈月營。」老卒的聲音啞得厲害,「北荒戍軍,三大營之一。戈是兵,月是夜——夜裡執戈的人。北荒的防線,白天是城牆守的,夜裡,是戈月營守的。」
「磧口那一仗,斷後的是我們營。七百人。」
他喝了一大口酒,喉結滾動,像吞的不是酒,是別的什麼。
「軍令是守三天,等大隊撤過磧水。我們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裡,幽冥的屍潮漫上來,燈一樣密——營正下的最後一道令,不是突圍,是『各自帶信回家』。七百人,往七百個方向跑,總有幾個能把陣亡的名冊帶回去。」
「跑出去的,一個。」老卒把葫蘆蹲在膝上,望著北邊,「名冊在我懷裡揣了三十年。七百個名字,我到今天,還能從第一個背到最後一個。」
崖下的霧一團一團地翻。陳洛想起劍潭底下那些沒回家的劍,想起顧雲舟的觀瀾——三十年前的那個雪夜,這座東洲名山的多少人,把命留在了北邊。
「師父,」他輕聲問,「守了七天——第四天到第七天,是為什麼?」
問到這一句,醉眼濛濛的老卒忽然靜了。
他盯著北邊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陳洛以為他睡著了,才聽見他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聲音說:
「因為第三天夜裡,有人把一樣東西送進了營裡,托我們……多守幾天。」他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葫蘆,「送東西來的那個人吶……你娘——」
兩個字出口,醉眼陡然清了一瞬。
裴松聲閉上嘴。崖上死一樣地靜。
「師父——」
「滾回山上去。」老卒翻了個身,背對著他,把葫蘆抱進懷裡,聲音悶在臂彎裡,再無半分酒意,「藥放下。今夜的話,一個字都沒有說過。」
陳洛在崖上又坐了一刻,終究起身,把醒酒藥輕輕放在樁位上,下山。
走出很遠,他回頭。月光下,背陰崖上那個抱著葫蘆的身影一動不動,像一塊守了三十年的碑。
你娘。
兩個字,在他心口燒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