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二,青河坊。
進坊的是兩個皮貨商:領頭的老掌櫃五十來歲,一口官話裡帶著三分南腔,見人三分笑,掏出來的貨引、路引、行會帖子俱全——老癸的行頭,連指甲縫裡的騾馬味都是真的。跟在後頭的「姪子」陳三,粗布短打,背著捆紮的皮貨和一張樺木獵弓,臉膛曬得黑紅,話少,見了城裡人還有點怯。
聽濤和霧字三一七都留在了山上。獵弓不惹眼——皮貨商帶弓護貨,天經地義。
坊市兩年沒來,變了些模樣。卷一那年他跟著騾隊第一次進坊,看什麼都新鮮;如今再走十字街,鋪面換了三成,聚寶樓的幌子舊了,賣湯餅的老攤子還在老地方。陳洛垂著眼皮從街口走過,耳朵卻張著——
坊裡的聲音,比兩年前多了一種調子。
北腔。零零星星,散在各處:騾馬行裡兩個,貨棧前頭三個,東市茶棚裡坐著的那桌——四個。口音壓得很淡,衣著是東洲行商的衣著,可獵人聽聲辨向的耳朵騙不了:那是在北風裡吼慣了的嗓子,壓不乾淨。
叔姪倆按行商的規矩來:投行棧,拜行會,掛牌收皮。第三日,「收皮貨的」自己找上了門。
來的是個矮壯漢子,笑容可掬,捏著陳三攤上一張赤狐皮翻來覆去地看:「好皮子。小兄弟哪條線上收的?」
「北邊山裡。」陳洛答得憨,「溪雲一帶。」
「北邊……」漢子的眼睛亮了亮,「再北呢?去過沒有?北荒邊市的皮子,聽說更好。」
「不敢去。」陳洛搖頭,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點山裡人的忌諱,「老輩人說,那邊夜裡有燈。」
漢子的手停了半息。
很短,短得尋常人看不見——可陳洛在等的就是這半息。漢子隨即笑開,丟下一錠不小的銀子把狐皮買了,又狀似無意地閒扯了幾句坊裡的行情,起身走了。
夜裡,陳洛伏在行棧的屋脊上,闔眼,聽。
那漢子的腳步聲在坊市的萬千聲響裡拐了七道彎——最後進了西市背後的一座大貨棧。貨棧的門軸聲很沉,門裡有人接應,低低地交談,口音全是北邊的。
「叔,」他翻身回房,對老癸說,「窩找到了。西市,泰豐棧。」
老癸就著油燈撥了撥算盤,像在算今天的皮貨帳,嘴裡輕輕吐出一句:
「五日一報,頭一報有東西寫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