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豐棧的買賣做得很像樣：白日裡騾隊進出，皮貨、藥材、南貨，帳房的算盤聲從早響到晚。
破綻在重量。
陳洛蹲在對街的皮子攤後頭，看了兩日裝卸。皮貨箱他太熟了——多大的箱，裝多少皮子，壓多少分量，扛夫的腰彎到什麼弧度，獵戶出身的人一眼一個準。泰豐棧的「皮貨箱」，扛夫的腰彎得太深：箱裡的東西，比皮子沉三倍不止。
藥材箱也不對。真藥材入庫要通風翻晾，那些箱子進了棧，就再沒開過。
第三夜，他上了牆。
不進院——嚴律的規矩，只看只聽。他伏在貨棧後巷的暗影裡，脊背貼著冰涼的牆根，闔眼，十丈聽域無聲鋪開，像潮水漫過院牆——
庫房裡有人守夜，四個，呼吸沉穩，是練家子。前院帳房裡還亮著燈，兩個人在對帳，算盤聲劈啪。聽域再往深處探：後院的地窖口，木板下透上來很輕的動靜——搬動重物的悶響，鐵器相碰的脆聲，還有一種陳洛在浮嶼聽過一回、這輩子忘不掉的聲音——
骨質的東西，一枚一枚，碼進匣子裡的輕響。
骨燈的胚子。
他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。帳房的對話恰在此時落進聽域，北腔壓得極低：
「……三號窖再有五批就滿了。問一句，滿了往哪挪？」
「不挪。上貨上到臘月封窖，人撤空，貨蹲著——開春交割。」
「開春？坊裡官面上查得緊，蹲三個月，夜長夢多——」
「急什麼。」年長些的聲音慢條斯理，「貨再多，沒籤也是死貨。放貨認籤不認人——等鴉的籤到了，該給誰、走哪條線、哪一夜動，籤上自有分曉。」
「鴉的籤幾時到？」
「快了。聽說這回，是老爺子親自過印。」
對話轉回了帳目。陳洛在牆根下又伏了一刻，把每一個字釘進心裡，才貼著暗影退出巷子。
回到行棧，老癸還在燈下打他的算盤。陳洛把聽到的一五一十說了，末了道：
「叔，三件事。貨蹲到開春——它們約的日子在春天。放貨認籤——籤就是命門。還有，」他放低了聲音，「鴉的籤，這回是『老爺子親自過印』。」
老癸的算盤停了。
「鴉在山上，」老人家慢慢地說，「老爺子在北邊。一枚籤，兩頭的手都要過——這籤要是能拿到一枚……」
「兩頭的線，就串成一條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