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風寨的路，陳洛前年走過一回。
那時是押藥遇劫、將計就計；如今是兩個「收山貨的」，趕著一頭騾子，光天化日走進山坳——老癸的主意：夜探死地反惹眼，白日裡迷路的行商，才是山裡最尋常的東西。
舊寨的斷牆還是焦黑的，正門塌了半邊。可獵人的眼睛看得見新東西：進山的騾道被重新踩實了，馬糞新鮮；斷牆的射孔後頭，有人。
叔姪倆「迷路」到寨子二里外就被攔了。三個勁裝漢子，皮笑肉不笑地把他們「送」下了山——一路上，陳洛的耳朵把整座舊寨鋪成了一張圖：寨中人手三十上下，巡哨兩班；當年的密室方向，鑿掘聲不斷——地下的倉，擴了何止三倍。
真正的收穫在下山之後。
夜裡，兩人伏在山坳外的鷹嘴岩上——這是白日「迷路」時陳洛就相好的位置：離寨三里，聽域夠不到，可居高臨下，寨門的燈火一覽無遺。老癸揣著一管千里鏡，是刑堂的傢伙。
子時，寨門開了。一隊騾馬馱著箱籠入寨，燈籠次第亮起。燈影裡，迎出來一個人。
青袍，山羊鬍，藥商打扮，笑吟吟地立在寨門口點貨——左邊的袖管空蕩蕩的，在夜風裡輕輕擺。
陳洛的胸口，霜一樣的寒意驟然漫開。
殘珮結霜。這感覺他一生只在幾個時刻有過：青河坊十字街口的半息，大比山門驗帖的一眼——遇邪而寒，寒得這樣深、這樣熟的，普天下只有一個人。
卯爺回來了。卯青梧，藥盟客卿——玄陰子。
斷臂的陰使沒有死在紅繩劍下，也沒有爛在北荒的窩裡。老祖把先鋒交給了他：東洲的線本就是他一手織的，如今回來重新拾線頭——黑風寨的倉，泰豐棧的窖，坊市裡收話的北客，都在那條空袖管底下攥著。
千里鏡裡，老癸看著那人把一只朱漆小匣捧進寨門——捧得極穩，極貴重。
「籤匣。」老人家的聲音壓得比夜風還低，「方才騾隊裡下來個信使打扮的，匣子是他交割的——從南邊的官道來。」
從南邊來。山上的鴉，把過了印的籤，發下來了。
兩人在岩上伏到後半夜，看著寨中燈火一盞一盞熄了，才悄然退走。回程的山路上，誰都沒說話。走出十里，老癸忽然開口：
「小子，明日起別去西市了。」
「為何？」
「你那塊玉方才涼了多久，你自己知道。」老人家看著他，眼神像看一件行走的貨，「它認得那獨臂的——保不齊，那獨臂的，也認得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