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刑堂靜室。
案上擺著五份花押樣本——從文書房的公文檔裡調的,名目是「年終卷宗核籤」,合規合矩,誰也挑不出毛病。旁邊是那兩枚火漆籤,和嚴律這三日做的功課:鴉爪刻痕的放大拓樣,一筆一畫,拆解得像一具被解開的屍。
「驗痕不看形,看手。」嚴律開講,像在授課,「形可以摹,手摹不來——下刀的角度,走刀的緩急,收刀時那一絲不自覺的習氣。三百年來,刑堂靠這個翻過的案,比靠口供翻的多。」
他把第一份花押挪過來:「首座長老。用筆如擂鼓,起筆重,收筆更重,一生不藏鋒——鴉爪的刻痕起刀輕、行刀穩,不是他的手。排除。」
第二份:「戒律堂主。左利手,運刀自右向左,刻痕的崩口全在左緣——鴉爪的崩口在右。排除。」
第三份:「傳訊房總管。此人有腕疾,入冬筆跡發顫,三年前的檔裡就有——鴉爪的線條穩如尺量。排除。」
案上剩下兩份。
「執法堂大長老,執法堂三長老。」嚴律的聲音放慢了,「兩人同出一門,早年都在文書房磨過筆,運刀的底子像——都是起刀藏鋒、收筆向內的路數。」
他把兩份花押與拓樣並排,指給陳洛看:「看這一鉤。大長老的鉤,收到七分就放——他性子急,晚年尤甚。鴉爪的鉤,收到十分,收滿了才提刀,提刀之前還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回鋒——」
指尖挪到第五份花押上。秦嵩的「嵩」字,山字頭最後一筆,同樣一個收滿回鋒的頓點。
「這個回鋒,是刻印人斂性子斂出來的習氣。滿山的花押,本座只在一個人的筆下見過。」
靜室裡靜得能聽見燈芯的嗶剝。
「九成。」嚴律最後說,「驗痕之學到頂就是九成——剩下那一成,天王老子來了也補不上。而九成上不了堂:他只要說一句『刻工習氣,天下同門者眾』,這案就翻回來砸我們自己。」
「更何況,」鐵面看向陳洛,把這三日大家都沒說破的那層窗紙,一指頭捅穿了,「籤,來得太順。你和老癸的疑心,本座反覆想了三日——如果那條路真是掃出來的,這兩枚籤就不是我們的證,是他的局。我們拿著它上堂的那一刻,就是跳進去的那一刻。」
「那就不上堂。」陳洛說。
「不上堂。」嚴律點頭,「密呈掌教,原原本本——連『太順』兩個字,一起呈上去。局不局的,讓元嬰的眼睛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