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七,遞牌前夜。
第一件事是傍晚到的。思過崖的守衛下山領歲例,順路捎來呂承託的話——按規矩,囚犯捎話要經執法堂核可,這一句核可了,因為聽起來實在無害:
「多謝陳師弟秋裡捎的冬衣。崖上安好,勿念。前日堂上遣人歲末慰問,問及舊事,一概如實:當年之事,未曾與人私語。」
守衛複述得一字不差。陳洛聽完,臉上道著謝,心裡一寸一寸冷下去。
未曾與人私語——呂承在告訴他:執法堂的人去問過了,問的是「你有沒有把什麼私下告訴過什麼人」。火漆籤的事入沒入問話不知道,但方向已經明明白白:它在反查。查訊息漏在了哪裡,查到了思過崖。
而呂承咬死了「未曾私語」——斥候把最後一道門,替他關上了。
第二件事,是夜裡到的。
回到聽濤峰,洞府的門鎖完好,窗閂如常,石案上的書冊擺得跟走時分毫不差。尋常人看一眼就會安心——陳洛只看了一眼門後第三塊地磚,呼吸就停了半拍。
磚縫裡那根頭髮絲粗的草標,斷了。
他一寸一寸驗過去:書冊下壓的松針,方向偏了半分;石龕第二層那粒故意擺歪的石子,被人擺正了——搜屋子的人太專業,專業到把「歪的」都替他歸了位;牆角藥箱的銅扣,扣舌上多了一道極淺的新痕。
整座洞府被人從頭到尾、規規矩矩地搜過一遍。手法乾淨得近乎體面——若不是獵人的草標,神仙也看不出來。
石龕深處,嚴律的木匣安然無恙——藏它的夾層,連老癸都尋不到。
陳洛在黑暗裡站了很久,把這兩件事並在一處:反查到了思過崖,搜查到了聽濤峰。它動了,動得比他們預想的早——遞牌是明日辰時,而它今日已經把手伸進了他的家。
它在找什麼?籤?摺子?還是……在確認他們手裡有什麼?
殘珮貼著心口,涼涼的,沒有任何異動。
同一個夜裡,執法堂最深處的靜室,一盞燈。
清癯的長老獨坐燈下,面前攤著一頁謄抄的清單——聽濤峰洞府內每一件物事的位置與名目,字跡工整,一望即知搜檢者的教養。長老逐行看完,提筆在清單末端批了四個小字:「不在此處。」
然後他從袖中取出那半枚骨符,拇指在鴉爪刻痕上緩緩摩挲,聲音溫和得像在講一個睡前故事:
「小獵人下了趟山,打了趟好獵。」
「獵人不知道——籤,是老夫讓他劫到的。路替他掃平,貨郎替他挑好,連黑松林那處岔口,都是三年前老夫親自替寨裡選的。」
「他們要遞摺子了。遞吧。」燈花輕輕爆了一聲,長老吹熄了燈,黑暗裡只剩那句尾音,溫吞,耐心,勝券在握——
「開春,收網。網裡的魚,一條——」
「也跑不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