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八，辰時，凌霄殿偏殿。
歲末奏對的名冊上，刑堂的牌子排在第七。輪到時，殿裡的執事內侍被掌教揮退得一個不剩——只剩老真人、嚴律，和抱著卷匣的陳洛。
摺子呈上。四層，一個時辰。
掌教聽得極靜。聽到黑風寨兵站時，他閉著眼；聽到獨臂的卯爺時，睫毛顫了一下；聽到火漆籤與驗痕、聽到那個誰都沒有念出聲的名字被白紙黑字寫進摺子時，他睜開眼，看了嚴律很久——那眼神不是驚，是一種近乎疲憊的了然。
聽到第四層「太順」之疑，老真人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劫道劫得太順，摺子裡自己招了。」他慢悠悠地說，「嚴律啊嚴律，三百年了，你這寫摺子的毛病是改不掉了——別人往摺子裡塞功勞，你往摺子裡塞破綻。」
「破綻藏著，才是破綻。」嚴律躬身，「呈上來，就只是話。」
殿裡靜了半晌。掌教把摺子攏進袖中，與那卷乘雲手札放在了一處，然後伸出手：「籤。」
陳洛把兩枚火漆籤呈上。老真人捏著籤對燈看了很久，看那鴉爪，看那一鉤，看鉤上那一點——看得極慢，像在看一個認識了很多年的人。
「老道收著。」他說。
然後是最後的吩咐，統共三句：
「第一，摺子裡的話，出你們的口，入老道的耳，到此為止——對誰都是，包括裴松聲，包括謝驚鴻。」
「第二，年關將近，各堂封印。都回去過年：練功的練功，辦案的辦案，走親的走親——把日子過回日子。」
「第三，」老真人端起茶，呷了一口，笑瞇瞇地看著兩人，那笑意底下是元嬰三百年的深潭，「天塌不下來。塌下來之前——老道還撐得住。」
退出殿門時，暮色已經合了。陳洛回頭望了一眼：偏殿的燈還亮著。
後半夜他在聽濤峰練完劍，遙遙望向主峰——那盞燈，還亮著。
凌霄殿裡，老真人獨坐燈下。案上攤著三樣東西：刑堂的摺子，乘雲的手札，還有一只從貼身處取出的、磨得發亮的舊木盒。
盒蓋開著。裡頭是什麼，燈影裡看不真切。
老掌教望著那只盒子，望了整整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