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八，年關前兩日，山門來了一行不速之客。
青河坊行會的執事，捧著蓋了行會大印的文書，身後跟著個縮頭縮腦的貨郎——黑松林被劫的那個。文書寫得聲淚俱下：行商賈某，臘月裡在黑松林遭匪劫掠，貨財兩空；事後訪查，劫匪所用響箭的箭桿製式、林中遺落的半枚皮貨行牌，樁樁件件，指向雲棲宗轄下之人。懇請宗門徹查，還行路人一個公道。
箭桿。行牌。陳洛在聽濤峰聽到消息時，心口先沉了一下，隨即冷靜下來——響箭他用的是坊裡買的大路貨，行牌老癸收得乾乾淨淨。那半枚「遺落」的行牌，不是他們丟的。
是別人替他們丟的。
同一日，更狠的一刀落在了執法堂：有人投了檢舉的密函，連投三堂。函中所列，條條有名有姓——刑堂執法嚴律，未奉三堂公議，私遣內門弟子陳洛喬裝下坊查探；於黑松林扮匪劫掠行商；所獲「證物」來歷不明，恐係偽造，意在構陷宗門長老；另，陳洛與附逆罪犯呂承往來密切，送衣捎話，形跡可疑。
一夜之間，風向轉了。
年關的山上本該是最鬆快的時節，如今三十六峰的閒話全往一處湧：濁根的守峰人，原來下山當過山匪；刑堂的鐵面，原來自己不守章程。前腳還在傳「璞磨完了沒有」的嘴，後腳已經改口：「怪不得掌教不點他——早看出來了吧。」
刑堂靜室，嚴律把那份謄抄的檢舉函推給陳洛看，燈下的鐵面平靜得反常。
「看明白了嗎？」他問。
「明白了。」陳洛一條一條數，「下坊是真的，扮匪是真的，籤的來歷說不清也是真的，給呂承送衣捎話還是真的。它一個字都沒有造假——它只是把我們做過的每一件事，換了一個講法。」
「這才是老手。」嚴律點頭，聲音裡竟有一絲近乎欣賞的冷，「偽證會被拆穿，真事拆不穿。它等了我們三個月——等我們把每一步都走完，走實，走成它刀下的料。」
「摺子在掌教手裡。」陳洛說。
「摺子救得了命，救不了勢。」嚴律吹熄了燈，「三堂會審躲不掉了——這一回，被告席上坐的是你我。記住兩件事：第一，堂上一個字都不許提摺子——那是掌教的底牌，不是我們的盾。第二——」
黑暗裡，鐵面的聲音一字一頓：
「它要的是砍掉山的耳目，不是你我的命。所以撐住。戲到最狠處，才看得見它急著要什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