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五,三堂會審。同一座執法堂正殿,同一個主位——只是這一回,堂下站著的是嚴律與陳洛。
秦嵩問案,依舊溫和,依舊端正,甚至先講了一段痛心的開場白:「嚴執法是老夫共事百年的同僚,陳洛是山上難得的少年英才。今日之審,老夫於心何忍——然門規在上,不忍,也得問。」
然後,三刀。
第一刀,劫。苦主貨郎當堂指認,行會文書、失單、那半枚「遺落」的皮貨行牌一一呈堂。嚴律只答:「刑堂查案,喬裝下坊,有本座手令在檔。」——手令合規。可手令上寫的是「查探」,黑松林的響箭和柴刀,寫不進查探二字裡。這一刀,躲不開。
第二刀,籤。「所謂物證火漆籤,」秦嵩的聲音痛惜依舊,「來歷為劫掠所得,已不足採信。更有甚者——」他示意左右捧上一只玉匣,「這是大比滲透案繳獲、執法堂存檔的幽冥信物真籤。諸位請看:真籤火漆之下,皆有一道邪門暗紋,燈下透照可見——此乃幽冥防偽之法。而刑堂所報之籤……」
他頓了頓,環視三堂:「聽聞已呈掌教。老夫不敢妄斷真偽——只是若無暗紋,諸位自可想見,那兩枚籤,是誰的手筆。」
好一刀。陳洛垂在袖中的手緊了緊:籤在掌教手裡,驗與不驗、有紋無紋,全在掌教一念——它連掌教都算了進去,把「驗籤」變成了將軍:掌教若說有紋,是掌教與刑堂一氣;若說無紋,刑堂偽證坐實。
第三刀,人。呂承。送冬衣的記錄、捎話的守衛口供、「當年之事未曾與人私語」那句被核可的話——原樣呈堂,換了講法:「附逆罪犯與涉案弟子,往來如此密切,所謀者何?」
三刀落完,滿堂寂靜。每一刀都砍在真事上,每一件真事都被換了骨頭。
「陳洛。」秦嵩最後看向他,目光溫溫的,像錄籍那日一樣,「你還年輕。老夫給你一個機會:今日當堂說明白——下坊、劫道、查籤,是誰的主意,誰的指使。說明白了,脅從不問。」
好熟悉的路數。孫昊聽過的話,呂承聽過的話,如今輪到他了——分化,摘割,把「一條線」剪成「一個人」。
陳洛抬起頭,聲音不高,一字一字:
「回長老。下坊,是我自請的。每一步,是我自己走的。」
「若問為什麼——」他迎著那道溫溫的目光,第一次沒有垂眼,「黑風寨的窖裡,屯著幾百盞骨燈的胚子。學生下山之前不知道它們在等誰,如今也不知道。學生只知道,它們在等的那一夜來的時候——今日堂上的每一個字,都會有人重新念一遍。」
滿堂死寂。秦嵩看著他,笑意不變,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,極快地掠過了一絲。
「年輕人。」長老提起筆,「押後,候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