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足的日子，山上的人情看得最清。
避他的，繞著聽濤峰走。從前巡雲當值愛跟他搭伴的幾個內門弟子，如今換了班次；藏經閣那位肯多開半層書架的管閣老人，聽說被「提醒」了一回。牆倒眾人推不至於——牆還沒倒，只是風大了，扶牆的手就少了。
不避的，各有各的走法。
姜負山的走法最憨。力堂的差事被他自告奮勇全攬成了「東線巡查」——巡查路線恰好繞聽濤峰道口一圈，一日三趟，扛著大磨，走得咚咚作響。禁制光幕外，憨貨也不喊話，就把大磨往道口的石頭上一墩，坐著歇腳，咬乾糧，自言自語般大聲說些「力堂今日誰又輸給俺」「俺娘捎的臘肉沒人幫吃都要哈喇了」之類的廢話，說完扛起鎚再走。
一日三趟，風雨無阻。峰上聽得清清楚楚。
顧青蘆的走法最正。她提著藥箱走正門，報備文書寫得一絲不苟：「禁足弟子陳洛，浮嶼舊創須例行複診，藥堂執事顧青蘆奉堂令入峰診視，每旬一次。」堂令是真的——她自己去堂主面前領的，理由充分得無可駁回。
診視也是真的。把脈，換方，交代忌口，臨走把藥囊碼得整整齊齊——只是每次藥囊底下，都多壓著點「藥引」：一小罐蜜漬梅子，兩塊石磨村的臘肉，一壺馮遠捎的桂子酒。
「藥引。」她板著臉說，耳根紅著，「入藥的。」
「明白。」陳洛也板著臉，「入藥。」
至於謝驚鴻——真傳第六的走法，是一支箭。
正月十五夜裡，一支無鏃的箭破空而來，穿過禁制光幕的縫隙（真傳的手法，光幕攔君子不攔劍），釘在洞府門框上。箭桿上綁著一張字條，劍削的字，統共八個：
「五月初六。別遲到。」
沒有問案情，沒有問冤不冤——問都不問。彷彿滿山的風言風語，抵不過一句「約還在」。
陳洛把字條收進石龕，跟藥囊、乾糧屑和峰道上的腳步聲收在一處。夜裡練劍，濤聲如舊。
牢不牢的，看跟誰比。這座峰上有劍，有潭，有一日三趟的腳步聲，有每旬一次的藥香——
比起很多自由的人，他被關得很富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