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十,裴松聲上了聽濤峰。
師父探徒,天經地義,禁制的光幕攔誰也攔不了他。老卒背著手在洞府裡轉了一圈,看了看北牆的獵弓,門後的雙劍,石龕裡的字條藥囊,末了在火塘邊坐下,把腰間的酒葫蘆解下來擺在兩人中間——沒有喝。
「禁足百日,是好事。」他開口,「山上眼下這個局面,你在光幕裡頭,比在外頭安全。」
「師父今日上來,不是為了說這個。」
「不是。」裴松聲看著火塘裡的火,看了很久,「上回背陰崖,為師說等你中期坐穩,舊帳一件一件講。如今看來——等不得坐穩了。山要出事,出事之前,有些事你得知道。」
「磧口,第三夜。」
老卒的聲音沉下去,像沉回三十年前的風雪裡。
「屍潮圍營的第三夜,一個女修破圍進來。渾身是血,血裡一半是她自己的——她一個人,從北邊殺穿了半片屍原。她見了營正,只求一件事:她帶著一樣東西,要往南送,追兵在後,求戈月營替她擋幾天。」
「營正問她擋幾天。她說四天——四天後,南邊有接應的人到。」
「軍令是守三天。營正把七百人叫起來,只說了一句話:多守四天,換一樣『不能落在北邊手裡的東西』出去——幹不幹。」老卒的喉結滾了滾,「七百個人,沒有一個說不。」
火塘劈啪。陳洛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「她第四天夜裡走的,往南。接應的人,到底沒等到——後來為師才知道,接應半路被截殺了。她是自己一路殺出去的。」裴松聲抬起眼,「營呢,守到第七天,沒了。」
「為師背著名冊突圍那夜,在雪裡撿回半條命。再後來,傷好了,就往南找——找她,找那樣東西,看送到了沒有。找了三年。」
「找到了嗎?」
「找到了。」老卒的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,「東洲邊陲,一個叫溪雲村的地方。她嫁了個獵戶,孩子剛會走路。她見了為師,沒哭,就問了一句:弟兄們呢。」
「為師說,就剩我了。她跪下去,朝著北邊,磕了三個頭。」
陳洛的眼眶熱得發疼。娘。雪夜裡咳著嗽把殘珮繫上他頸子的娘,在他看不見的三十年前,一個人殺穿過半片屍原。
「她託為師的東西呢?」他啞著嗓子問,「送到了嗎?」
「她說,接應死了,託付的地方也不能去了——東西她自己收著,收到她的孩子能扛事的那一天。」裴松聲看著他,一字一字,「她只求為師一件事:留在東洲,離溪雲村近一點的地方。不用照看,不用現身——就是,看著。」
「所以為師來了雲棲宗,當了三十年樁夫。」
「你上山那天,測靈臺上人人笑你五濁靈根——為師站在人堆後頭,一眼就認出了你頸子上那塊玉。」老卒拿起酒葫蘆,終於喝了一口,「她託我護的東西,跟那塊玉,是不是同一樣——為師到今天,也不敢斷。她沒說,我沒問。有些東西,知道的人越少,活得越長。」
「守橋守到雲上來了——師父那句醉話,橋是什麼?」
「橋,」裴松聲把葫蘆塞好,站起身,望向北邊,「是她臨走那夜說的話。她說:老哥,我們這些人吶,都是橋——東西要過河,就得有人趴在水裡。」
「她趴了她那一段。為師趴著為師這一段。」
老卒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自己的徒弟最後一眼,眼神裡有三十年的雪,也有三十年的火:
「阿洛,往後的那一段——輪到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