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八,辰時,禁制光幕無聲散去。
執法堂來收禁的執事例行宣了文書,多看了他兩眼——大約是想看看百日思過把這個人磨成了什麼樣子。
看見的是一個氣定神閒的守峰人:衣衫整潔,脊背筆直,把文書聽完,一揖,聲音平穩:「有勞。」
執事帶著一肚子沒看出來的名堂下山了。他看不出來的東西,都在峰裡。
百日,陳洛把它過成了一場閉關。
松風入濤,十三式疊了整整一百天。頭一個月,三浪連得起來;第二個月,七浪;到出禁前的最後一夜,他在劍潭邊把十三式從頭走到尾——十三浪,一浪疊一浪,勢盡處新勢已生,濤聲與劍勢共鳴,滿潭殘鋒齊齊嗡鳴相和,像三十年前那位顧峰主的門下,列隊看完了一整套劍。
築基中期,也在百日枯坐裡沉到了圓熟。基臺厚實,五流併岸的大河安安穩穩——後期的門檻遠遠在望,不急,貼著地走。
殘珮陪了他一百個日夜,安靜,溫吞,偶爾在他練劍練到酣處輕輕一暖,像喝彩。
可出了峰門,山已經不是百日前的山了。
巡防司的衙門立起來了,玄底金邊的旗子插到了各峰道口;刑堂外線的老面孔撤的撤、調的調,換上來的哨衛一水的生面孔,眼神規矩,口風更規矩。陳洛下峰走了半日,聽了半日——山的聲音變了:從前的雲棲宗,三十六峰的動靜是散的、活的;如今每一處哨位的換班時辰都掐得整整齊齊,齊得像一架上了弦的機括。
弦在誰手裡,山上沒人問,也沒人敢問。
北邊的消息更「好」。巡防司旬報貼在各峰告示欄:北線諸口,商旅如常,妖氛不興,一切太平。連著三旬,字句都差不多——太平得像那頁被水漬糊掉的底錄。
陳洛在告示欄前站了片刻,轉身去了藥堂——複診,順路。
「臘月裡封窖的那批『皮貨』,」顧青蘆一邊把脈一邊用氣音說,「坊裡的藥材行檔口傳來的閒話:泰豐棧開春起,夜裡進出的騾隊多了。貨往哪去不知道——但窖,開了。」
開春交割。窖開了,網在收口,而山的告示欄上寫著太平。
回峰的路上,陳洛望了一眼主峰——凌霄殿的簷角在暮色裡沉默。掌教手裡有摺子,有籤,有手札;老人家在等什麼、布什麼,誰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兩件事:五月初六,劍峰有一戰要赴。
而那之後的某一天——山,要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