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六，劍峰。
去年這裡只有兩個人。今年劍坪四周的崖頭上黑壓壓落滿了人——戴罪之身赴真傳之約，滿山的眼睛都想看看：是真傳第六劍下留情，還是那個「下山當過匪」的守峰人自不量力。
謝驚鴻負手立在劍坪中央，白衣如舊。見他上來，只問了一個字：
「劍？」
陳洛解下背上的聽濤。烏沉沉的劍身一出，崖頭上響起一片低低的抽氣——鎮峰之劍，見過的人不多，聽過的人不少。
「聽濤。」謝驚鴻的目光在劍身上停了三息，聽瀾出鞘，「好。濤與瀾——三十年前該打的一場，我們替他們打。」
這一戰，打了一百三十七劍。
前三十劍是去年的舊帳：聽瀾快，直，不用回頭——可去年退到劍坪邊沿的人，今年不退了。濤勢張開，一浪疊一浪，快劍扎進來，像雨點落進漲潮的海。
第五十劍，謝驚鴻變了。真傳半年不是白修的：劍勢陡然一斂，快變成了「無」——無鋒，無跡，劍意藏進白衣的每一寸褶皺裡，出手時才凝成一線。崖頭上有內門劍修失聲：「斂鋒訣——真傳劍法！」
第七十劍，陳洛的肩頭見了血。
第九十劍，濤裂了一浪。他不補——順著裂口把第十式讓了半拍，勢卸了三分再湧回來，裂口反成了漩：聽瀾一劍探進來，被四面八方的濤勢一絞——
謝驚鴻第一次退了。
一步，兩步，三步。白衣在劍坪上釘住腳的那一瞬，滿山寂靜。
第一百三十七劍，勝負分了。聽瀾終究是聽瀾——斂鋒訣最後一式破濤而入，劍尖停在陳洛喉前一寸。而聽濤的劍尖，停在謝驚鴻肋前一寸半。
比去年，近了一寸半。
「明年，」謝驚鴻收劍歸鞘，喘息微不可察地亂了半拍——這半拍全山都看見了，「我可能拿不下你。」
他轉身面向四面崖頭，滿山的看客。真傳第六平生話少，這一日卻當眾說了最長的一段：
「你們下來看熱鬧，看的是『匪』打得過打不過真傳。」白衣劍修的聲音不高，一字一字砸在山風裡，「謝某告訴你們看見了什麼——一百三十七劍，劍劍堂堂正正，無一取巧，無一藏私。」
「劍不會騙人。」他望著滿山，「心術不正的人，練不出這種劍。誰的耳朵裡還塞著臘月裡那些話——」
聽瀾出鞘三寸，錚然一鳴，如雷貫崖。
「先問過這個。」
滿山無聲。半晌，不知哪座崖頭上先響起了掌聲，接著是第二處，第三處——掌聲連成了濤。
下峰的路上，陳洛聽見風向變了。人心這座秤，有時候一百三十七劍，比一百張告示都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