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,深夜,背陰崖下的老林子。
如今的刑堂靜室不能用了——巡防司的哨位排到了刑堂門口,名目是「協防」。嚴律約人的地方改在了這片老林:裴松聲的地界,樁夫掃出來的林間空地,方圓一里只有松風。
「老癸斷聯了。」嚴律開門見山。
陳洛的心沉了一下:「多久?」
「三旬。」鐵面從懷裡取出一張火漆完好的信箋,「這是他斷聯前的最後一報,走的私線,繞了半個月才到我手裡——」
信上是老癸慣用的貨帳暗語,譯出來統共三行:
「泰豐棧三號窖起貨,夜行,分裝香客箱籠。」
「騾隊七撥,前後錯日,皆往青要山向。」
「坊裡新貼告示:六月初九,雲棲宗巡防司辦『夏巡大演』,商旅香客照常上山進香——」
最後一行的字跡略略發急,收筆潦草,像是寫的人聽見了什麼,匆匆擱筆:
「燈要滅了。莫尋我。看好山門。」
林間靜了很久。松濤一陣一陣,像很遠的海。
「香客箱籠。」陳洛先開口,聲音乾澀,「兵和貨,扮成香客,順著大演的告示,正大光明地上山。」
「巡防司辦大演,三線人馬全數拉出山門列陣操演——山裡剩下的,是它換上來的哨。」嚴律的每一個字都像從冰裡撈出來的,「門,它自己開。客,它自己請。日子,它自己挑。」
「六月初九。」
「六月初九。」嚴律點頭,「老道們常說,它會挑山最空的一天動手——本座推演了三個月,日子有七八個候選。如今不用演了,它自己寫在告示上了。」
「稟掌教。」
「今夜就去。」嚴律把信箋湊到火摺子上,看著它燒成灰燼,「摺子、籤、手札,掌教手裡的牌夠多了——差的就是日子。如今日子有了。」
他站起身,鐵面在松影裡半明半暗:
「陳洛,聽好。從今夜起到六月初九,你做三件事。第一,照常——練劍,巡峰,赴診,讓每一雙盯著你的眼睛都看見一個渾然不覺的守峰人。第二,兵器不離身,殘珮不離頸,把你那本心帳上的人,一個一個,悄悄知會到。」
「第三件?」
嚴律望向主峰的方向,凌霄殿的簷角在夜色裡沉默如山。
「第三件——」他說,「等鐘聲。山門的警鐘一響,什麼禁令、什麼章程、什麼巡防司,都作廢。」
「那一刻起,只有一條規矩:雲棲宗的人,守雲棲宗的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