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頭一日,雲海燒起了血色的晚霞,一連三天。
老獵人的說法,這叫「天燒霞,地見血」。山上的弟子只當奇景,爬上崖頭看霞的一撥接一撥;只有少數幾雙眼睛,看著那片紅,各自沉默。
心帳上的人,這幾日一個一個知會到了。
姜負山聽完,把大磨往肩上一扛,只說了四個字:「俺守醫棚。」——大比那年他就懂了,真到了那一夜,最要緊的地方不是前陣,是顧青蘆的傷帳。
顧青蘆聽完,一夜之間把藥堂的「大醮例備」全數重新清點裝箱,箱子上的簽子換成了戰地的寫法:金創、辟邪、固魂,取用的次序一目了然。她只問了一句:「初九那日,你在哪裡?」
「哪裡響,在哪裡。」
馮遠聽完,第二日就把雲階峰三十幾號同峰弟子的值哨表「順手」重排了一遍——排得初九那夜,峰峰有人,崗崗相望。老斥候幹這個,不著一絲痕跡。
謝驚鴻聽完,只點了一下頭。第二日,劍峰之上劍鳴徹夜——真傳第六在餵他的劍。
裴松聲聽完,什麼都沒說,把腰間的酒葫蘆解下來,倒懸著掛回了樁位邊上。
倒掛葫蘆——戈月營的老暗號,陳洛在卷宗裡見過:警訊,枕戈。
六月初五夜裡,陳洛做完了自己的最後一件事:他把嚴律的木匣、卷宗的抄本、三種刻痕的記錄,連同裴師父那句「輪到你了」,一起在心裡又過了一遍,然後在劍潭邊,把十三浪從頭到尾走了一趟。
濤聲如雷。滿潭殘鋒和鳴,像出征前的點卯。
同一個夜裡,黑風寨。
窖門大開,燈火通明。最後一撥「香客」列隊裝箱——箱籠裡的骨燈胚碼得整整齊齊,一盞一盞,像沉睡的眼睛。
玄陰子獨臂立在燈影裡,指間捏著一枚新到的火漆籤。他就著燈,把籤背的小字慢慢念了出來,聲音裡帶著三年來頭一回的、貨真價實的笑意:
「六月初九,子時——」
「東閘。」
他把籤往燈上一送。火漆熔化,鴉爪的印紋在火苗裡蜷曲、發黑、化開——爪尖帶鉤,鉤上那一點,燒到最後才滅。
「三年了。」獨臂的陰使望向南邊,夜色深處那座雲霧繚繞的名山,輕聲說,像在跟誰打招呼——
「老夫回禮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