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八,山門大開。
夏巡大演定在明日,巡防司的告示貼遍了青河坊:大演期間,商旅香客照常上山進香,宗門「與民同慶」。於是初八一整日,上山的石階上人潮如織——挑著香燭的,抬著貢箱的,扶老攜幼的,一撥一撥,絡繹不絕。
陳洛奉了巡雲的旬課,在山道旁站了一天。
他看的不是臉,是腳。
獵人看腳步看了半輩子:香客的腳是散的——走走停停,看山看水,孩子亂跑,老人歇腳。可今日的人潮裡,混著一種不散的腳步:七八人一夥,前後錯開,步幅一致,重心壓得極穩——挑夫的扁擔上肩不換肩,抬箱的四角步點齊得像量過。
那些貢箱也不對。箱子不大,扛的人腰卻彎得深——他在泰豐棧對街看過整整兩日的裝卸,這個彎腰的弧度,他認得。
一撥,兩撥……到日暮閉山門時,他數到了第七撥。
七撥「香客」,全數進了山,散進各處香堂客舍——按香客的規矩登了名籍,領了腰牌,安安分分。巡防司的哨衛驗看箱籠,開箱,過目,放行——每一箱掀開,都是香燭貢果,滿滿當當。
驗箱的哨衛,是開春換上來的生面孔。
入夜,山上靜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三線人馬今夜宿在山門外的演武場,帳篷連成一片,等著明日大演——嚴律也在那裡,以「協防督陣」的名目被巡防司客客氣氣地「請」了去,身邊圍著四個寸步不離的「護衛」。
聽濤峰上,陳洛把聽濤負在背後,霧字三一七掛在腰間,樺木獵弓斜背——三件兵器,一件不落。殘珮貼著心口,從入夜起,就維持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狀態:
不寒,不暖——繃著。像一根被按住的弦。
子時將近。他立在峰口,闔眼,把聽域張到極致,一寸一寸地掃過沉睡的山:香堂的鼾聲,客舍的更漏,演武場的篝火,凌霄殿簷角的風鈴——
東閘的方向。
一聲極輕的、金屬滑出卡槽的響動,落進了他的耳朵。
門栓,被人從裡面,抽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