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整。
東閘無聲地開了一線。門外的夜色裡，早已候著的黑影魚貫而入——沒有喊殺，沒有火光，安靜得像潮水漫過堤岸。
同一瞬間，山裡的七撥「香客」動了。
香堂裡、客舍中，貢箱同時開啟——香燭貢果的夾層之下，骨燈一盞一盞取出、點燃。幽綠的燈火在山間各處次第亮起，千盞連成一片，像瘟疫在黑暗裡睜開的眼睛。燈起處，邪霧滋生，濃腥的霧貼著地皮往各峰的方向漫——
一面旗在東閘裡側升了起來。黑底，銀線，繡著一朵倒懸的蓮。
三年前黑風寨密室裡那方銅印上的紋樣，三年來藏在火漆底下、藥商皮相底下、章程文書底下的東西，這一夜，終於堂堂正正地掛了出來。
暗線的時代結束了。它不裝了。
陳洛在馳向東閘的半路上看見了那面旗。他沒有停——因為下一瞬，他等的聲音響了。
雲階峰的哨位上，一蓬示警的火光沖天而起。
緊接著，第二處，第三處——馮遠排的哨，崗崗相望，一處燃，處處燃，火光沿著三十六峰的哨線奔跑，快過任何傳訊符。三息之後——
「鐺——」
山門警鐘，長鳴。
鐘聲撞碎了子夜。三十六峰的燈火次第驚醒，沉睡的山轟然翻身——而混亂也在同一刻炸開：巡防司的傳令四處奔走，喊的卻是「各峰弟子不得擅動、就地待命」；幾條要道的哨卡放下了拒馬，攔的不是敵人，是馳援的自己人。
假令。封路。它的手在調度的血管裡，把這座山的第一波應變，絞成了一團亂麻。
「讓開。」
東閘前的最後一道拒馬前，陳洛勒住腳步。攔路的哨衛舉著巡防司的令牌：「司令在此，各峰弟子就地——」
「警鐘響了。」陳洛說。
「司令——」
「山門的警鐘一響，」他一字一字，把嚴律那句話原樣搬出來，聽濤出鞘，劍鳴如濤，「什麼禁令，什麼章程，什麼巡防司——都作廢。」
「雲棲宗的人，守雲棲宗的山。滾開。」
拒馬後的哨衛們對視了一瞬。不知是誰先扔下了令牌——嘩啦一聲，拒馬自己分開了：攔路的人裡，也有雲棲宗的人。
陳洛穿過拒馬，直撲東閘。身後，鐘聲一聲接著一聲，撞得滿山雲海都在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