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晌午,燈海裡走出了新的東西。
赤足。灰白的皮肉繃在嶙峋的骨架上,十指細長如鉤,走路不聲不響——踩在碎石上像踩在棉花裡。一尊,兩尊……前陣的弟子數到三十尊的時候,聲音都變了調。
陳洛在閘樓上看見它們的第一眼,後背的汗毛齊齊立起。
他認得。前年秋獵前的北山,倒山南逃的獸潮裡,那頭徒手抽魄、嚇得妖獸亡命的赤足怪物——原來不是孤魂野鬼。原來它們有建制、有數目、有主人,蟄伏三年,今日成隊地開上了戰場。
「抽魄使。」閘樓上一個沙啞的聲音接了話。
裴松聲不知何時上來了。老卒沒帶棍,肩上扛的是山下鐵匠鋪裡最不起眼的一根鑌鐵杆棒,腰間倒掛著酒葫蘆。他瞇眼望著那三十尊赤足的東西,眼神像在看三十年前的舊識:
「磧口的屍潮裡,開路的就是這些東西。刀劍砍上去像砍溼泥;它的爪子挨上你,抽的不是血,是魄——被抽走一縷,人就木一分,抽滿三縷,站著就死了。」
「怎麼殺?」嚴律問。
「魄要貼身才抽得走。」老卒把杆棒往地上一頓,「所以——別讓它貼身。」
抽魄使撲上牆頭的那一刻,全軍看見了「別讓它貼身」五個字是什麼意思。
鑌鐵杆棒橫掃出去,慢,沉,像背陰崖上那一揮——棒風未至,勢先壓到。三尊撲在最前的抽魄使被一棒兜頭掃中,灰白的身子直接砸下牆去,摔在石階上,碎成了三攤不再動彈的泥。
金丹的氣象,第一次在這個樁夫身上一覽無遺。閘上的弟子們看得目瞪口呆——外門那個曬太陽的裴執事?
「看什麼。」老卒回頭吼了一嗓子,「長槍隊上牆!桐油、火把、滾石——拿出守獵寨的架勢來,別讓這些泥人上牆!」
戰線再度穩住。可申時,更沉的鐘聲自主峰響起——不是警鐘,是法鐘,九響。
護山大陣,起。
半透明的光幕自三十六峰之巔升起,如一口倒扣的巨鐘,把整座青要山罩了進去。燈海的邪霧撞在光幕上,嗤嗤地冒著青煙,寸步不得進。
「掌教封山了。」嚴律仰頭望著那口光鐘,鐵面上看不出是喜是憂,「大陣一起,外敵進不來——」
他頓了頓,聲音沉下去:
「可山裡的鬼,也出不去了。牠接下來要做的事,只會在裡面做。」
陳洛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後山的方向。禁地的山影沉默地臥在暮色裡——三年前,那裡封進去了一粒種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