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山禁地的守衛，一炷香前被巡防司的手令調去了「加強東線」。
秦嵩獨自走進禁地時，步履一如既往地從容。玄袍鑲銀邊，三綹長鬚一絲不苟——五十年了，這身皮他穿得比皮肉還熨帖。禁地深處，封印黑蓮種的石塚沉沉臥著，鎮石上掌教親手布的封紋流轉如活物。
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骨符，正要俯身——
「小嵩兒。」
黑暗裡，一個聲音慢悠悠地響起來，像跟老友打招呼。
石塚後的陰影裡，老掌教拄著杖走了出來。沒有威壓，沒有殺氣，就是一個老人，像在自家院子裡納涼——彷彿在這裡已經坐了很久很久。
「章程走足了，」老真人笑瞇瞇地說，「走不通的地方，才看得清是誰擋的。老道把每一條路都給你留著：驗籤，老道不驗；判罰，老道從輕；巡防司，老道准了——一路讓到今夜。讓到你自己，走到這座石塚前面。」
秦嵩靜了三息。然後，五十年不變的溫和笑意，一寸一寸從那張清癯的臉上褪了下去——褪得乾乾淨淨。
「掌教聖明。」他直起身，聲音還是那個聲音，內裡的東西全換了，「既然聖明——當年遙姬求山門出手的時候，聖明在哪裡？」
「北荒商路被截，她被幽冥擄去，老夫跪在凌霄殿外三天三夜。三堂議了什麼？『事涉北荒，章程不許，恐開戰端』——十四個字，議了七天。第八天，幽冥把她的骨灰匣送到了山門口，匣子上壓著一張字條：雲棲宗守規矩，可敬。」
「老夫守了五十年的章程。」秦嵩一字一字，「從那天起，老夫決定用章程，殺了這座山。」
夜風掠過禁地，掌教的袖袍紋絲不動。老人望著自己共事百年的長老，眼裡沒有怒，是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：「所以你投了殺她的人。」
「殺她的是幽冥，可見死不救的是章程。」秦嵩的笑意重新浮上來，這一回是真的，「幽冥至少明碼標價。」
「老道最後問一句。」掌教抬起了杖，「回頭的路，老道也給你留了五十年——走不走？」
秦嵩的回答，是把骨符拍向石塚。
杖影與符光同時而動。元嬰的威壓轟然壓下——可秦嵩要做的本就不是打贏，是拚死換一瞬：金丹修為傾力一撞，血霧噴灑在封紋上，骨符的幽光順著血滲進了石塚——
封紋，裂了一線。
掌教的杖點在秦嵩胸口，金丹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。可與此同時，石塚深處傳來了另一個聲音——極輕，極小，像種子頂開凍土。
喀。
「晚了。」秦嵩倒在血泊裡，五十年的面具徹底碎盡，咧開嘴笑，牙縫裡都是血，「它餓了三年……掌教，您這口元嬰的火，還剩幾成？夠鎮它第二回嗎——」
黑暗裡，禁地的地面，隆起了一道細細的裂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