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，最後一盞骨燈熄了。
天地陷入一種不正常的死寂：沒有邪音，沒有霧，連風都停了。圍山六日的燈海一夜盡墨，山上的人卻沒有一個敢鬆氣——牆頭所有倖存的眼睛都望著山外的黑暗，心裡壓著同一個問不出口的問題。
答案在丑時升起。
北方的夜空，一點幽綠亮起——然後脹大，脹大，脹大。那是一盞燈。一盞山一樣大的骨燈，懸在雲海之上，綠火在燈腔裡緩緩旋轉，像一隻豎起的瞳孔。萬盞燈熄滅，只為點亮這一盞——萬燈歸一。
燈下，立著一個人形的東西。
看不清面目，看不出高矮——它站在那裡，天地的規矩就矮了三分。靈機朝它塌陷，雲海繞它倒流，護山大陣的光幕在百里之外就開始嗡嗡悲鳴，像簷下的蛛網遇上了山風。
殘珮在陳洛胸口燙得像一塊烙鐵，可燙的深處是那種細密的震顫——它認得這東西。三年前隔著三千人與骨燈說「找了三十年」的那個聲音，今夜，親自來了。
「噬靈。」
牆頭上，掌教不知何時立在了那裡。老人一夜之間彷彿又老了十歲，腰卻挺得筆直，望著北天那盞巨燈，聲音平靜得近乎溫和：
「三百年不見，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——連身子都不要了。」
巨燈下的人形輕輕笑了。那笑聲不響，卻同時落進山上每一個人的耳朵裡，蒼老，飢餓，耐性好得可怕：
「雲照。三年前老夫說過，果熟之前，先把樹底下站滿人。」它抬起「手」，隔著百里，朝護山大陣虛虛一握——
「如今果熟了。」
「籬笆，該拆了。」
那一握落下的剎那，護山大陣三百年的根基發出一聲裂帛般的哀鳴。光幕自北面開始，一整面、一整面地碎——像冰面在春汛裡崩開，碎光如雪，簌簌落了滿山。
掌教噴出一口血，血裡的火星比上一次更密。老人拄著杖硬生生站住，反手把一道劍光按回鞘中，回頭望向牆下——
望向陳洛，望向裴松聲，望向嚴律，望向這座還立著的、傷痕纍纍的山。
「都聽好。」油盡的老掌教說出了封山以來的最後一道令，每個字都像釘進山骨裡，「大陣破了，山門的仗，老道來打——」
「雲遁陣，開。按冊撤離——現在。」
北天，那盞山一樣大的燈，開始緩緩地、不容抗拒地，向雲棲宗壓了過來。
（卷二・築基雲海，第一百九十章終——決卷十章，接〈突圍〉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