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遁古陣的陣眼藏在凌霄殿後的崖腹裡——三百年來,它只在歷代掌教的口傳裡存在過。
如今崖腹洞開,陣紋如江,沿著青要山的地脈鋪出去百里。嚴律立在陣前,手裡是那本連夜造好的冊子,聲音不高,一字一頓:
「雲遁走地脈之潮,一潮送一批,潮間一刻。序列——傷者第一,幼徒第二,宗冊典籍第三,餘者按冊。」
「潮至即上陣,不回頭,不添亂。落點南境雲夢澤,各批落地後依暗記聚攏。」
頭頂,天在碎。
老祖那一握之後,護山大陣北面已經全塌,餘下的光幕像退潮的冰層,一片一片剝落,碎光簌簌落在肩頭。燈海重新亮起,邪霧貼著失去屏障的山脊往上漫——外圍的斷後隊在一線一線地退,把節節失守換成一刻一刻的時間。
陣前的隊伍卻穩得出奇。
擔架上的傷員咬著布條不出聲;幼徒們手牽手排成串,最大的十二歲,抱著比自己還高的宗冊箱;馮遠拿著點名冊走在隊列間,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喊,喊到的應一聲——他把值哨表換成了點名冊,聲音還是老隊正的聲音,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。
「怕嗎?」他路過一個發抖的幼徒身邊,蹲下來。
「怕。」
「怕就對了。」老隊正替他把宗冊箱的背帶緊了緊,「記住今天。記住是誰把山燒了——等你們長大,把帳算回來。」
第一潮至。陣紋亮起如春汛,光湧上來,吞沒了第一批人——空了的陣臺上,只餘一圈漣漪似的殘光。
「第二批,上陣!」
陳洛立在陣眼外圍的高處,聽域張到極限——他是這場撤離的耳朵:邪霧漫到哪一線、斷後隊退到哪一段、哪個方向有黑袍在迂迴,一聲聲哨音送到嚴律手裡。
殘珮貼著心口,燙而不顫——它也在聽。
第三潮送走宗冊的時候,陳洛的耳朵裡捕到了一縷不對:東南方向,一隊腳步,避開了所有斷後線,直插崖腹而來——步子很輕,很熟路。
熟得像在自己家裡走。
「嚴執法,」他的哨音變了調,「有人知道陣眼在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