摸向陣眼的那隊腳步，在崖腹外一里處停了。
然後，一個陳洛熟到骨子裡的聲音，隔著晨霧遙遙傳來，青袍藥商式的客氣，客氣裡淬著三年的毒：
「雲遁古陣。三百年的家底，藏得是真好——若不是貴宗的巡防司敬業，連方位帶潮汐表都記了檔，老夫還真尋不著。」
玄陰子。巡防司的殘黨在倒臺前，把最後一個秘密也賣了。
「潮汐表在它手裡。」嚴律的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，「它知道還剩幾潮、潮間幾刻——它不急著攻，它在等末潮：人最多、護衛最薄的那一潮。」
「所以不能讓它等到。」裴松聲把杆棒扛上肩，朝崖外走。
「裴松聲！」嚴律喝住他，「它帶的是精銳，你一個人——」
「一個人才擋得住。」老卒頭也不回，「人多了，陣眼這頭就空了。你的刀留著押潮——這是行伍的算法，鐵面，你比我懂。」
他走到崖口，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列隊的第五潮，看了一眼自己的徒弟，最後把腰間的酒葫蘆解下來，拋了過來——
陳洛伸手接住。葫蘆很輕。空的。
「替我裝滿。」裴松聲咧嘴一笑，「丹霞谷的酒，聽說不錯。」
然後老卒迎著晨霧走了出去，鑌鐵杆棒拄地，一步一頓，像去赴一場約了三十年的局。霧的另一頭，青袍的影子按劍而立，空袖管在風裡輕輕擺。
「裴聽松。」玄陰子的聲音笑吟吟的，「紅繩劍那一夜，老夫少了一條胳膊。今日想跟你算算——」
「算什麼算。」老卒把杆棒往地上一頓，霧震開三丈，「磧口欠的，黑蓮欠的，我徒弟肋下那一劍欠的——七百個弟兄在底下看著。」
「一起算。」
第五潮的陣光在此時亮起。嚴律押著隊列上陣，回頭朝陳洛喝了一聲：「末潮一刻後至——把你的人聚齊，上陣之前，誰也不許離開崖腹！」
陣光吞沒了第五潮。崖腹裡霎時只剩末潮的人：陳洛、謝驚鴻、姜負山、顧青蘆，和最後一批斷後撤下的傷兵。
崖外，霧裡，棒與劍撞響了第一聲——
像雷，滾過整座正在崩塌的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