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洛是被鳥叫吵醒的。
陌生的鳥叫。不是青要山的山雀,不是雲海的風鶻——是一種懶洋洋的、水氣淋漓的啼聲,混著蘆葦的沙沙和極遠處的槳櫓欸乃。
他躺在一面緩坡的草叢裡,渾身像被拆開重新拼過。頭頂的天潮溼而低,雲是南方的雲,鬆散,慵懶,跟雲海裡那種奔湧的雲,是兩種東西。
雲夢澤。北緣的荒山。亂潮把他甩出了計畫落點百餘里。
他掙扎著坐起來,第一件事是清點。
殘珮貼著心口,涼涼的,安安靜靜——大戰之後,它像睡著了。劍符在懷,木盒在內袋,貼身收得死死的。聽濤在背,缺口的劍身上凝著乾涸的血;舊木劍完好;樺木獵弓的弓弦斷了一根,能修。師父的空酒葫蘆掛在腰間,磕出了一道新裂,沒碎。
家當都在。人,散了。
他闔上眼,把聽域張到極限——這是兩年來的本能:聽姜負山的大嗓門,聽顧青蘆碼藥瓶的輕響,聽謝驚鴻的劍鳴,聽雲階峰的哨、背陰崖的鼾、劍潭的濤……
耳朵裡,什麼都沒有。
蘆葦。水鳥。風。陌生的天地鋪到聽域的盡頭,沒有一個他認識的聲音。十八年來——不,這輩子——第一次,這雙耳朵找不到一個可以循著回家的聲音。
陳洛在草坡上坐了很久很久。
然後他站起來,把斷了一根弦的獵弓背好,把每一件家當重新繫緊。獵人的老理,迷山的時候不許哭——哭花了眼睛,就找不到路標了。
路標是有的。他在心裡把它們一件一件擺出來:末潮的落點計畫在澤區,人散了,方向沒散——順著水往南,渡口和市鎮總會有的;姜負山那副嗓門,落到哪裡都會被人記住;謝驚鴻說過,你在哪,我找到哪;顧青蘆——顧青蘆比他們誰都冷靜,她會往人多的地方去,掛出藥幡。
還有丹霞谷。師父在那裡等著把葫蘆裝滿。
「都活著。」他對自己說,一字一字,像下一個判決,「先這麼信。」
暮色四合時,他找到了一條往南的溪。溪水清瘦,繞著荒山往煙水深處去——像很多年前,五條山溪繞出溪雲村,匯成一條溪雲河。
陳洛沿著水,走進了南境的第一個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