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行第八日，陳洛混進了澤區第一個像樣的渡口。
八日風餐露宿，他已經很像一個落難的獵戶：衣衫磨破，鬍茬冒青，聽濤纏了粗布背在柴捆裡，宗門的服色早就換成了沿途農家曬繩上「借」的短打——銅錢壓在原處，獵人不白拿東西。
渡口人聲鼎沸。他要聽的東西，牆上和人嘴裡都有。
牆上是一張告示，墨跡新鮮，畫影圖形——畫上的少年劍眉星目，眉眼竟有七八分像。
「雲棲餘孽陳洛，妖邪之徒，身懷邪玉，禍亂東洲，致雲棲宗滅門之禍。生擒者賞靈石萬枚，首級減半。北地商盟同啟。」
北地商盟。幽冥的白手套。陳洛垂著斗笠簷，在告示前站了三息——像每一個看熱鬧的路人一樣——然後慢慢走開。
顛倒黑白的墨還沒乾：燒山的人，給被燒的人定了罪。萬枚靈石，買的不是他的命，是殘珮——老祖的追殺網，比他的腳更快，已經撒到南境了。
人嘴裡的消息，比牆上的誠實。
茶棚裡，跑北線的行商壓著嗓門講：「……援軍是到了，晚了三日。丹霞谷、劍閣的人馬在山下跟幽冥的殘部見了一仗，幽冥竟不接戰，捲了東西就撤——聽說那座山被它們翻了個底朝天，像在找什麼，沒找著……」
「雲棲的人呢？死絕了？」
「嘿，這才是奇的。」行商的聲音更低，「山破了，人沒破。聽說撤走得整整齊齊——傷兵、娃娃、連宗門的帳冊都沒落下一本。丹霞谷如今收著大幾百號雲棲人，各宗都在傳：雲棲宗這一手，敗得比多少宗門贏得都體面。」
「還有更奇的。幽冥懸賞的那個『餘孽』——聽說山破那夜，天上那隻綠火大手，就是被這小子胸口的玉燙回去的。邪玉不邪玉的……」行商嗤了一聲，「燒山的喊捉賊，這年頭，賊字也輪得到它們寫？」
茶棚裡一片低低的笑。
陳洛坐在最角落，斗笠壓得很低，就著粗茶把一塊乾硬的餅慢慢吃完。
人沒破。帳冊沒丟。丹霞谷收著幾百號人。師父約的會合處還在，嚴律的帳本還在，山下的人心——也沒全瞎。
他把最後一口茶喝盡，起身，往渡口的人流裡走。走過那張告示時，他沒有再看一眼。
賞格上的名字可以是任何人的。從今天起，那個名字先收起來——收到把它堂堂正正掛回雲棲山門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