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一，滄瀾渡，雨。
南境的雨又細又纏，把渡口的燈火泡成一團一團的暈。陳洛在一家腳店的柴房裡棲身——幫店家劈了一下午的柴，換一夜屋簷、一碗熱粥。獵戶的手藝在哪裡都餓不死人。
雨夜無眠。他把家當攤在乾草上，就著漏進來的燈光，一件一件地看。
劍符。木盒。缺口的聽濤。舊木劍。斷弦的弓。空葫蘆。半塊涼涼的青玉。
還有那些帶不走也丟不掉的：掌教沉進雲海前沒有回頭的背影，師父胸口五個焦黑的爪印，呂承望著北方熄掉的眼睛，姜負山抱著遺體不撒手的嚎，凌霄殿三百年的簷角——沉下去的時候，連一聲響都沒給自己留。
守峰人。他想，峰沒了，守峰人守什麼？
雨聲裡，他想了很久很久。想起聽濤峰上那個掃洞府的下午，想起顧雲舟的「劍待後主」，想起掌教陣潮裡那句輕得像閒話的遺言——
山是石頭，丟得起。你們是種。
心口忽然一鬆。
不是想通了什麼大道理——是一直橫在胸口的那塊東西，忽然落了地：峰從來不是那座山頭。峰是劍潭裡等人的劍，是名冊上七百個名字，是醫棚裡碼齊的藥瓶，是幼徒抱著的宗冊箱，是「人和帳不能丟」——峰在人在。他還在，符還在，帳還在。
峰，就還在。
咔。
丹田深處，一聲極輕的脆響。築基中期的壁障——那道他原以為還要枯坐一年的關口——在心境落地的這一瞬，像春冰一樣，無聲地化開了。靈力自基臺湧起，厚了整整一層；五流併岸的大河，河床再拓三分。
築基後期。無聲無息，水到渠成——修的是氣，破的是心。
殘珮貼著心口，輕輕暖了一下，像蓋了個章。
天將明，雨停了。陳洛收拾好行囊，向店家道別。店家隨口問了句：「小哥怎麼稱呼？往哪去？」
他在門檻上頓了頓。
陳洛這個名字，在懸賞的告示上，值一萬枚靈石——它先收起來，收到堂堂正正掛回山門的那一天。眼下站在這裡的，是個落了難、落了地、落進塵土裡的人。
「洛塵。」他說，「姓洛，塵土的塵。」
「往南走。收藥，訪友——」他望向煙水盡頭初升的太陽，笑了笑，「找幾樣結丹的材料。」
背起行囊，守峰人走進了南境的晨光裡。
登仙途上，第三步——金丹。這一步，要從塵土裡，一步一步走上去。
（卷二・築基雲海，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