菱歌鎮是滄瀾渡往南的第一座大鎮,水巷縱橫,家家枕河。鎮西的藥市上,這幾日多了個幫工的年輕人。
「洛小哥,三錢澤蘭!」
「好嘞。」
戥秤起落,分毫不差。藥鋪的孫掌櫃當初收留他,一半是可憐——東邊逃難來的獵戶,兵災毀了家;一半是划算——這小子認藥比學徒快,進山採藥不要命似的,開的工錢卻只要口飯、一個柴房鋪位。
沒人知道,這個沉默寡言的洛小哥,每天學得最辛苦的功課,不是認藥。
是不像自己。
步態要改——獵人走路腳跟不落地,山裡是本事,市集上是招牌;他練著把步子放散,像個挑慣了擔子的。肩背要改——練劍的人肩線太正;他學著微微塌下去。眼睛最難改——聽見異響就定向的本能,得壓成市井人的東張西望。連「陳」字都要防:有人在背後喊一聲陳,回頭的那半寸,就是一條命。
第七日,考試來了。
市口的茶棚邊,兩個外鄉客倚著柱子,手裡捏著一卷紙,眼睛在來往行人臉上一張一張地刮。陳洛挑著藥擔打那兒過,眼角掃到紙上的畫影——劍眉星目,是他。
心跳沒亂。腳步沒停。
他挑著擔子,用剛學會的那種散步態,慢吞吞地從兩人眼皮底下走過,還在茶棚邊停了停,跟熟識的貨郎扯了兩句菱角的行情,聲音懶懶的,帶著這半個月磨出來的澤地口音。
外鄉客的目光在他臉上刮過——畫上的少年鮮衣怒馬,眼前的藥工風塵滿面;畫上的人負劍,眼前的人挑擔;畫上的眉眼銳得出鞘,眼前這雙眼睛,渾濁得像澤裡的水。
目光移開了。
陳洛挑著擔子拐進水巷,後背的粗布黏在皮膚上。殘珮貼著心口,涼涼的,安安靜靜——它倒是天生會藏。
夜裡,柴房。他就著月光擦聽濤——劍身用漁網和桐油布纏了三層,扮成一根撐船篙。擦完劍,他對著房梁默唸了一遍白天聽來的行情、人名、水路——獵人背獵路的老法子,如今背的是一張叫「洛塵」的皮。
皮要養。養到它長在身上,比臉還熟。